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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笼子里的光

灵管局的训练场在地下三层。电梯到不了,最后一段要步行。楼梯是水泥的,扶手是铁的。铁在被无数人的手摸过之后泛出一种暗沉的光。磨光了表面那层漆之后露出来的底。拐过第三个转角,一扇合金门。门上没有标记。推开之后是一股风。换气系统送进来的。温度比走廊低四五度。

说是训练场,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空洞,比那天沈山河掉进去的那个还大。穹顶高十米,四面是特制的合金墙,墙上嵌着那种干扰感知的材料。灰扑扑的。看不出厚度。但靠近了能感觉到一种微麻,材料在吸收周围的灵力。沈山河第一次站在门口的时候,手心的纹路忽然暗了一下。被压住了。这四堵墙修出来,就是为了让修士在里面跟凡人一样虚弱。

地面是软的,踩上去像橡胶。但他蹲下来摸了一把,是一种复合灵材。手感干燥,微温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,那些合金墙在吸收残余灵力时产生的气味。还有汗味。很淡。训练场没有窗户,但排风管在穹顶四角嗡嗡地转着。声音不大,像冰箱。

一个男人在场地中央做俯卧撑。平头,一身黑T恤。黑T恤洗了很多次,领口松了,肩线也歪了。左眉上有一道旧疤,一种钝器砸出来的。可能是工地上掉下来的扣件,也可能是部队演习时的一块碎石。他的手掌撑在地上,掌心磨出了一层很厚的茧。茧是黄色的,边缘发白。他做俯卧撑的速度很快,但不喘。沈山河站在场边看了两分钟,数了一百四十个。那人做到一百五十个的时候忽然单手撑地换了个姿势,换到单手继续做。左手做完换右手。换手的时候身体纹丝不动,只有支撑手在换。像一只在树枝上挪位置的豹。

沈山河看着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,忽然想起了工地上那个卸钢筋的师傅,那人卸了二十年钢筋,前臂粗得像别人的大腿。但这人不一样,他的肌肉没有干体力活干出来的那种块状,压缩过的。很紧。像钢缆。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贴着骨头长。用来扛的不止是重量,还有冲击。

周铁柱。姜初九在旁边说。他今天没带奶茶,手里是一杯白水。纸杯,上面印着灵管局的标识。水不冒热气,是凉的。你的第一个教练。前特种兵。退伍之后在盾构组干了两年,跟你一条线。你应该见过他,但你可能不记得了。他在盾构机后面那截管片区。你在前面掌子面。隔着大概二十米。

沈山河想了一下。盾构机后面那个位置,管片拼装区。每次掘进完一环,管片区的工人要在半小时之内拼完六块管片。拼慢了,盾构机就停。停了就是钱。管片区的工人都是全工地最有力气的人。但也是最沉默的人。拼管片的时候没人说话。

我有点印象,有一次安全演练的时候,你扛着两袋水泥从我们前面跑过去。工头说看人家当兵回来的

周铁柱做完最后一个,从地上弹起来。手掌一推地,整个人就立住了。起身的时候膝盖没有弯,腹肌发力。一米八几的个子,站在沈山河面前像一堵墙。汗从他的额头往下淌,在眉毛上停了一下,然后沿着那道疤的纹路分流成两条,继续往下。

他上下打量了沈山河一眼,从一种审视工友的角度:你在工地上干过,我也在工地上干过,咱俩用不着废话的那种审视。他的眼睛只在沈山河的右手停了一下。不到半秒。然后移开了。

就是你?

就是他。姜初九说。

周铁柱伸手在沈山河肩上拍了拍。那两下很重,沈山河觉得肩膀要碎了。能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两声闷响,像夯土机砸地面。

还行。没散架。在工地扛过钢筋的跟坐办公室的不一样,骨头沉。

沈山河揉着肩膀,还没来得及说话,周铁柱已经转身走向场地中央了。他走路的姿势跟工地上的师傅一样,不甩手,手臂微弯,重心前倾。每一步都踩实。在工地上养出来的习惯。手上随时要接东西。甩着的胳膊接不住钢筋。

周铁柱的训练没什么花哨。第一天,跑。围着训练场跑。不是普通的跑,训练场的地板会变。脚踩下去的那一刻,地面忽然软了,沈山河低头一看,脚踝陷进了沙子里。细沙。干的。每踩一步,脚掌要陷进三寸深,是刨。拔出来的时候沙粒从鞋面上簌簌往下滑。有时候是沙子,有时候是泥巴,泥巴不是普通泥巴,加了一种黏合剂,粘性极高,踩进去容易拔出来难。有时候像踩在弹簧上,每踩一步被反弹半步。周铁柱说这叫变质地坪,是技术处许墨言的发明,模拟不同战场地形。沈山河跑了半小时,腿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
他瘫在地上的时候,后背贴着地面。地面的材质刚又从弹簧切回了正常。他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,地坪系统在重新校准。震动传到脊椎上,很轻,像有人在脚底下敲一面很小的鼓。汗从额头流进眼睛里。他眨了眨眼。视线里的周铁柱是倒过来的。

周铁柱蹲在他旁边。蹲下来的姿势很稳,重心放在脚掌前部,脚跟微抬。只剩肌肉记忆。特种兵蹲距的姿势。他手里转着一根钢筋,不是法器,就是普通的螺纹钢筋。工地上用的那种。钢筋上的锈蹭到了他的虎口。他没擦。

你们修仙的,周铁柱把钢筋弯成了一个圈,单手,不喘。手背上青筋没有暴出来,这说明他没用力。他的力气还没开始用。钢筋在他手里像面条。光修灵脉不修身体。脆得跟纸一样。人家一拳过来,你灵脉再强身体先碎了,有什么用?

他把钢筋圈扔给沈山河。沈山河接住,是实心的。沉。比工地上的钢筋重。可能是特意加了料。他试着掰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手心里那条纹路在接触到金属的时候亮了一下,很短暂。

用你的灵脉。不是用肌肉。你的感知应该能告诉你力往哪使。

沈山河闭上眼睛。训练场的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色。汗在鼻尖上凝成一滴凉的。手心里的纹路亮了一下。他能感觉到钢筋里的结构,晶格、应力点、最脆弱的那条线。感知到了金属内部那些看不见的缝隙。然后他找到了。他顺着那条线使力。钢筋圈断成了两截。断口很齐,晶体顺着晶格面解理的那种齐。

周铁柱吹了声口哨。口哨声在训练场里弹了一下,被合金墙吸掉了后半截。有点意思。

沈山河把两截钢筋放在地上。断口上残留的金属粉末沾在他的手掌上,很细。他搓了搓手指。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