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洲在沙海深处。一个很小的、被沙丘遮住的凹陷地。凹陷地底有三棵野生椰枣树,树根扎在地下暗河的河床。暗河没有河,只剩地下水脉。水量极少,一天冒出水面的时间只有黎明前后两个小时。易卜拉欣在地下室不是夸张,这条暗河需要每天清晨用人力引水,用最原始的木桨把水从地下抽到凹地的蓄水池,供给椰枣树和过路的动物。
绿洲边缘有篝火残迹。路过的图阿雷格人。他们在沙海深处活了几千年,知道哪些绿洲可以停,哪些不可以。这块绿洲是不可以的,因为有暗河。暗河在图阿雷格人的语言里叫阿玛纳,意为亡者饮水的路。他们说暗河连通着地底深处一个被埋了不知道多少千年的无头墓。无头墓的魂偶尔会在黎明前沿着暗河逆水而上。如果在篝火旁看见椰枣树突然无风自动,那是无头的魂走过来饮水了。图阿雷格人敬给它水。然后离开。
秦望岳把暗河图摊在椰枣树根下。图上水道弯弯的路,经过第一段天井往下直降大约六十米之后,分叉。左边是通往寝土入口的宽道,宽得能容两人并排走。右边是祭祀偏道。左边走到底,暗河水渐尽,会看见一块极不寻常的青石墓壁上一道从内部被凿出来的裂缝。从里,那应该是几千年前山海界能裂石通渠的妖兽为觅水而拱出来的小洞,人只能像在初生细肠中勉力蠕动那样偏身透过去。
过了这条窄缝就是第一层地壳岩。然后就是石板。秦望岳把图给沈山河看。沈山河把封土图拓印本拼在暗河图旁边,两条路在第四层血誓阵之前汇合。汇合处的入口在暗河穿过的一段浸没甬道,甬道顶上的黄沙隔层已经被暗河自然渗流冲蚀了无数细孔。钻沙而进不用打开封门,只要连着浸泡透湿沙之后从里面把沙推开就行。
林半夏把物资重分。三天的水、灵液、沙漠急行高能压缩粮、两套额外的灵脉护养绷带包,绷带是特制灵脉绷带,真空层专门为灵力抽空压迫受损准备的防护。她把绷带交给沈山河、秦望岳各一卷,额外塞了两支灵液在沈山河的外勤服内袋。你在真空层会最先出问题,结节的灵脉被抽干之后会主动产生一种假性过载,你的心脏会跳得非常快。觉得跳不顺时先把灵液喝四分之一,别一次性喝完。
知道了。
还有,林半夏少见地犹豫了一拍,在第七层你面对刑天魂的时候,你会同时听到两块碎片在同一个房间里互应。那一刻你的心率可能会被双频共振打乱。不慌,就让它共振。你的结节可能会在共振中转化成,她把后面的话删掉了。
转化成什么?
医修说不确定不好更合适。她把绷带包压平,转过身去给药箱扣子重新上绑。她没直说的意思是:共振可能会让结节从石子反向碎散,但没有痊愈,散成许多很小的微粒,像把一颗石头震荡成沙。沙不害人,但沙会一直在灵脉里慢慢沉降。沉降久了会不会堵,没有人知道。因为没有人同时听过两块碎片共振。
知道了。沈山河把她没说完的话,用在暗河旁边拔了根椰枣枯刺,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,然后把血抹在山河社稷图的碎片上,把事先准备好的那一点淡金染成触血的红。表示他准备用血趟这条路。
绿洲落日时分。残阳从沙丘的脊背往下沉。易卜拉欣说过暗河每天只有两小时能通人。傍晚六点到八点,正好。秦望岳第一个下水。石剑绑在背上,石剑太重,在水里不能漂,他只能将剑贴着河床底推着走。水极凉,凉得腿肚子抽筋。他用灵力把脚底的涌泉冲开,然后继续往前挪。林半夏居中。沈山河最后。山河社稷图的水属性在暗河里被激活,暗河本身的水脉里残留着大禹部下的古灵脉。古灵脉在接近冢门时会自动引路,把碎片持有者往冢心吸。
第一段天井。极窄。垂直下降六十米。河底全是冲积碎石。秦望岳用剑的宽面拨了块大石,石后露出左叉宽道,和右边祭祀边道泾渭分明。右道壁上影影绰绰有受刑的飞禽旧灵痕,那是大禹封刑天时怕后世错把祭祀径当出入口,特留下微光禁制。宽道尽头。暗河渐尽。石壁上的那道裂缝,被妖兽拱开的窄孔,它还在。几千年前的渴水小兽当年用脊背不停往外拱水磨出的这一线窄隙,成了今天三个人通往刑天冢内部的唯一缝隙。秦望岳先把石剑侧过从缝中推过,然后整个人翻过身子像被一条石腔含进去再压吐出来似的挤了过去。林半夏紧跟。沈山河最后。穿过缝后他回头看了一眼,水光在窄缝外面闪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外面是绿洲。是活水。是一条隔了三千年的窄缝。不能再回头了。他转过身。
第一层岩壁。地壳岩。岩石上全是天然的灵脉纹,暗河靠这些纹路输送水。沈山河的手心感应到远处有人在等,在第七层。碎片从秦岭那次以后一直没有停止微弱回应,但这次没有微弱的回应,近在咫尺的那种热。碎片的纹路在他掌心紊乱了一阵,然后稳定下来。稳定的色泽是他不曾见过的:纯金色和紫晶色,交替闪烁。第二块碎片在信使他,近了。
第二层。封门石板。秦望岳把石剑从背上解下来,用剑尖抵着石板缝中央的那个很小的秦家灵纹标记,这个标记是先祖秦氏某个封土篆拓手留在这里的坐标。他把灵力从石剑往标记中慢慢推入,石板无声地滑开。门后是高密度石晶沙,第三层黄沙隔层。被暗河渗泡的沙子是湿润的。秦望岳将石剑插进沙墙,左右左右转了四圈,转速刚好让水渗均匀。然后他拧沙一拔,沙崩了。一条圆孔出现了。从孔洞望过去,第四层,血誓阵的暗红色光芒正在远处亮着。
三人匍匐钻过沙中隧道。肩膀蹭着沙粒,被水浸泡的沙比干沙更容易塌。林半夏在往前匍匐时看到旁边有一个被卡在沙层里的什么东西,那没有石块,只剩人骨。不知道多少年前试图爬进血誓阵而被沙压住的修士。她伸手合上那具骸骨空洞的眼窝,然后继续往前。这是医者唯一能为死者做的事。
第四层。血誓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