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他收了摊。鬼使神差，连那面没付钱的镜奁，也一并搬上三轮，带回了城中村的出租屋。
屋里原本只一面镜子，在卫生间，他洗漱用。镜奁他没拆布，搁在墙角，青布压得严严实实。他下了碗面，吃完，照例没开灯去照镜子洗脸，摸着黑漱了口。这是打小养下、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——爷爷管得严，天黑了不许他对着镜子待着。
夜里十一点多，屋里浮起一股淡淡的脂粉气，甜，旧，像很老的香胰子化在水里——和白天镜匣里那一缕，是同一种。他以为是楼下谁家，翻个身没理会。半梦半醒间，墙角地响了一下，极轻，像谁拿一把木梳，慢慢梳过了一下头发。隔了会儿，又是一下。陈默睁开眼，黑暗里那块青布的轮廓还好端端盖着，他盯了半晌，那声音便没了。他忽然想起账本上还有一行没在意的小字：镜养久了，会认人。当时只当是顺口编来吓唬小孩的。
再后来，是敲门声把他弄醒的。
门外站着白天那个吴老板，脸白得像一张纸，手里电筒的光抖个不停。
陈默。他嗓子发干，你那批货里……是不是多出一面镜子？巴掌厚的，木匣，蒙着青布。
陈默说，是。
那不是我的货。吴老板咽了口唾沫，往他身后屋里瞟，是城郊柳家老宅清出来的，不知怎么混进来了。本来今儿一早，就该拉去烧的。你赶紧——赶紧把它拿出来，我这就拉走，今晚就烧。
柳家老宅？
别问了。吴老板的声音劈了，你今晚，没对它说过话吧？
陈默没答，回头看了一眼墙角。
那块青布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滑落在地。镜子大敞着，黑黢黢的镜面里，映着他这间亮着灯的屋子——一张桌，一把椅，一只吃剩的面碗。
椅子上，坐着一个背对着他的女人。
可他这屋里，从头到尾，连把椅子都没有。
镜子里，那女人缓缓抬起手，扶住了镜框的右下角——和那圈磨痕，分毫不差。
然后，从那面镜子深处，传出一个又轻又软、像是认得他很久的女声，一字一顿，喊他的名字：
陈——默——
——他张了张嘴。
爷爷那行字，正烫在舌尖上：镜里有人喊你的名字，不能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