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应。
舌头死死抵住上颚,把那个字压回喉咙里。这是身体比脑子快的本能——爷爷从小逼出来的:谁喊都能应,唯独黑天里、镜子背后喊你名字,不许应,应了不是你的事,是别人的事。
镜中那女人保持着扶框的姿势,没回头,安安静静等着,像知道他迟早会开口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陈默弯下腰,捞起脚边那块青布,手稳,一抖,盖了上去。
布一落,那股脂粉气地淡了,像潮水退回镜子里。墙角重新只是个墙角——一只蒙着布的旧木匣,再没别的。
门外的吴老板始终没敢迈进门槛。他举着电筒,光只照到地上,再往里就不肯走半步。盖上了?他声音发颤,盖上就好,盖上就好……
进来搭把手。陈默说,你不是要连夜拉走。
吴老板反倒退了两步。过了夜,我不敢碰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白天它混进你货里,是我的错,认。可它在你屋里过了一宿,又……又叫过你的名字——这就不是搬一面镜子的事了。
陈默看着他。这人白天还为五十块钱跟他磨了半个钟头嘴皮,此刻脸白得没一丝血色,眼里是真怕。
柳家老宅,陈默开口,什么来头。
别问。吴老板摆手,话却像憋不住,压着嗓子往外冒,城郊的宅子,空了好些年。前阵子说要拆迁,雇了人进去清旧物,清出来的东西邪性,谁都不敢留,本说连屋一把火烧了干净。这面镜子……听老辈讲,是柳家那位早死的少奶奶的陪嫁。人没了快三十年,镜子还认人,还记着自个儿的名字。
他顿了顿,往陈默身后那墙角瞟了一眼,又赶紧收回目光。
你给我记牢了:天没大亮之前,别揭那块布,别应它一个字。剩下的事,我替你想办法——城西有个柳婆,跟柳家沾着点远亲,是懂行的老人。我连夜去求她。
撂下这几句,吴老板几乎是连滚带爬下了楼,三轮车铃铛在巷子里响了一路,越来越远。
巷子里重新归于死寂。陈默没急着关门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四月的后半夜,城中村的风是凉的,可他后脖颈那层凉,不全是风带来的。他回身,反手把门闩上,又下意识去摸墙角那只木匣——青布盖得严严实实,布面却是温的,像才被人贴着脸捂过。他把手缩了回来。
陈默没再睡。
他蹲到衣柜前,从抽屉最底下,把那本蓝布面的账本翻了出来。
半年了,这是他头一回认真去读它。纸脆得翻一页就掉一层渣,爷爷的字又黑又硬,记的尽是些他从前嗤之以鼻的旧讲究——哪天不动土,孝服怎么叠,过桥不能回头喊人。他一页页翻,找到那一节。
头三行,他白天就背过了:天黑后不照镜;镜里有人喊你的名字,不能应;要遮镜,只能用布,旁的东西都遮不住。
可那三行底下,还有一行。
字小得多,墨色也淡,像是隔了许多年、后来才补上去的,仍是爷爷的笔迹:
应一回,去一分。不应,她便日日来叫,直到你应。
陈默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