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一分——去什么?应一回,少一回,少的又是什么?而日日来叫,直到你应这半句,意思再清楚不过:他今晚咬住了没应,不是躲过去了,是把账往后拖了一夜。她有的是夜。
他做旧货六年,靠的是从一件物什上,把那个看不见的人一点点拼出来。此刻他头一回拿这本事,去拼活人嘴里说不清的东西。
镜框右下角那圈磨得发圆的痕,是她生前日日扶着照出来的;合页缝里那两根油亮长发,是她的;那缕铅味重的脂粉气,也是她的。一个照了大半辈子镜子的女人,死了,名字被人攥着刀恨恨划花,镜子被人蒙了布、想烧又没舍得烧。她不闹,不扑,只是规规矩矩地,在夜里等人应一声。
死了快三十年,她把自己的模样、气味、连扶镜子的姿势,都原封不动留在了这面镜子里——又借着一夜一夜叫名字,想把这些,一分一分,挪回到镜子外头来。
她要的,好像从来就不是吓人。
他也第一次觉得,爷爷临终那句咱家欠了一笔账,未必是糊涂话。
天蒙蒙亮,他去卫生间洗脸。
凉水撩了一把,他抬头看镜子——就是他天天用的那面普通方镜。镜里的自己一脸没睡的青灰。他抹了把脸,把手放下。
镜里那只手,慢了半拍,才跟着放下来。
陈默僵住。他抬起右手。镜中的右手迟疑了一瞬,才跟上来抬起——就差那么一点点,像隔着一层很慢很稠的水。
他又试了第二回、第三回。每一次,镜里的他都慢半拍,像个跟不上趟的影子。他换了只手,又故意飞快地一抬一落——镜里那人还是稳稳地、慢半拍地照做,仿佛它有的是工夫,不慌不忙地学他。可那张脸,分明是他自己的,连下巴上那道旧疤都分毫不差。
他扶住洗手台,慢慢把脸凑近镜面。
镜里的人也凑过来——慢半拍——然后,就在他那张青灰脸的后头,墙角空着的地方,一闪,立了一道穿旧式衣裳的女人的轮廓。
他猛地回头。卫生间窄得转身都难,身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面贴了瓷砖的墙。
再回头看镜子,那轮廓没了,镜里又只剩他一个——还是慢半拍。
他忽然想起账本上那行淡墨的字:应一回,去一分。可他昨晚分明咬住了没应。那这慢下来的半拍,又是从他身上先去掉的、哪一分?
陈默关了水,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想起墙角那面盖着布的镜奁,想起账本上那行淡墨的小字。躲是躲不掉的——她会一夜一夜地来叫,直到他应。
这东西从柳家老宅来。要送,多半也得亲手送回柳家老宅去。
他擦干脸,开始翻找城郊那片旧宅区的地址。窗外天光已经大亮,可他心里清楚:根本等不到天黑,那声音就会再来。
而这一回,她会比昨晚更有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