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静了下来。脂粉气没了,纸响没了。那个顶着他脸、想替他活下去的,从这世上,被送走了。
陈默没急着起身。他蹲在火盆边,看那捧灰慢慢凉下去,凉透,确认里头再没有一星半点没烧尽的纸、没烧尽的脸。他做这行六年,又是寿衣店里长大的——送东西,他懂,要送,就得送干净,半点尾巴都不能留。
确认透了,他才松开按着灰的手,指头上燎起几个小水泡。他长出一口气,只觉得浑身力气都空了。
他赢了。脸,它借去过;可名和生辰,他一个字都没亲口给。它到底,没能成。
——可就在这时,他心里,空了一块。
他想不起来,自己是哪天生的了。
他叫陈默,这他还知道。可哪年、哪月、哪日生的?他在脑子里翻找,那个地方空空荡荡,像一页被人齐齐撕掉的纸。他记得爷爷,记得旧货摊,记得那面镜子,桩桩件件都在——独独自己的生辰,没了。
他下意识摸出身份证,盯着出生那一栏看。一行数字明明白白印在那儿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,认完,一扭头,又记不住了;那行数字像是别人的,跟他这个人,再沾不上关系。往后再有人问他哪天生的,他大约只能摇摇头。
它没把他的生辰拿走。是这场法事,连着那张写八字的帖、那半张他自己的脸,一道,烧进了火里。
他付的,是这一笔。
陈默坐回桌前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蓝布账本,翻开。
镜奁。失:镜中识己那一行底下,原本一直隐隐洇着的新墨,此刻一笔一笔,落定了:
纸替。失:自家生辰。
不是他的笔迹。端端正正,墨色乌亮。
第二笔。
陈默盯着这一行,半晌没动。爷爷临终那句话,又在耳边响起来:咱家欠了一笔账,你迟早要还。一笔,两笔。往后还有多少笔,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慢慢看出了一点门道,越看越凉:第一笔,失的是在镜子里认出自己;第二笔,失的是自家的生辰。镜中的脸,出生的年庚——账本一笔一笔,扣的都不是钱、不是寿,是他这个,零零碎碎、一片一片的,自己。它在拿他是谁,替他还债。照这么还下去,等还到最后一笔,他还剩不剩得下一个完整的,谁也说不准。
他翻到那行字底下的空白处——墨痕,又一点一点,自己往上洇。这一回不是镜,也不是纸了。新墨里隐隐先浮出来个字的轮廓,他眼下还认不真,只觉得那一笔一画,透着股说不出的潮气。
还没等他看清,楼下传来收废品老汉的吆喝,一切如常,仿佛今早那个满街打招呼的,从来没出现过。吴老板的定金、货主的纠纷,大约也会像一场谁都记不真的梦,过几天,慢慢就散了。
只有陈默自己知道:他这个人,从今往后,没有生日了。
他合上账本。窗外天又黑了,他没去照镜子,也想不起今天,是几月几号。
第二笔账,结清了。
下一笔,已经在账本上,悄悄起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