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上的新字,落定了。
封了纸替、失了生辰的第二天起,那页空白处就开始往外洇墨。陈默盯着它看了半宿,看它一笔一笔,慢慢长成一整行。还是不是他的笔迹,墨色却和前两笔不一样——乌亮里头透着潮,像才从水里捞出来。凑近了闻,竟有一股淡淡的淤泥腥味,像把鼻子贴到了井沿上。
水里的东西,别捞;它递上来的,别接。
镜,纸,如今轮到了水。他不懂这具体指的是什么。直到第二天上午,有人扛着一口旧木箱,找到了他的摊子。
来人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汉子,自称姓周,城外青潭水库边上的人。他把木箱往地上一墩,箱底地洇出一小摊水来。
陈老板,收不收?水库底下捞上来的老物件。
陈默蹲下看。是口老樟木箱,包浆是好包浆,可整口箱子湿漉漉的,往下滴着水,箱底一圈水渍,在干燥的水泥地上越洇越大。
他伸手摸了摸——透心的凉,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刚捞上来的?
捞上来三天了。周汉子搓着手,邪门就邪门在这儿。搁日头底下晒了整三天,越晒越湿,夜里还滴水,跟个漏的似的。我媳妇说瘆得慌,撵我赶紧出了手。
陈默没急着接话。一件在水里泡了几十年的旧物,捞上来该是越放越干才对。这口箱子,离了水三天,反倒像还泡在水里——它身上那点,不是河水,是它自个儿舍不得离的东西。
他做这行六年,头一回见这样的货。
他蹲下,绕着箱子看了一圈。樟木的纹理被水泡得发胀,铜锁锈成了一团绿,可锁鼻还扣着,没开过。箱子分量不轻,里头像是还装着东西。他没去开——账本那行字,正压在他舌尖上。只是这箱子滴下来的水,清得反常,不像在淤泥里泡了几十年该有的浑,倒像有人刚从里头舀出去半瓢,又续了半瓢新的进来。
青潭水库,怎么会有这个?
嗐,你不知道?周汉子压低了声,水库这阵子在抽水,说是大坝要检修,水位往下放了老深。水一退,底下那个村子,就快露出来了。
陈默心里一动。
青潭水库底下,沉着一个村子——三十年前修坝蓄水,整座村子连屋带人,一起淹在了水底。这事他听老一辈念叨过:当年通知下得急,水上得也急,多半人家搬走了,可总有几户舍不得祖屋、舍不得地里的庄稼,磨磨蹭蹭没走利索;等水真漫上来那天,听说还有人没出来。三十年了,水库头一回抽得这样干,那村子,连同那些没来得及搬走的、沉下去的东西和人,都要重见天日了。
这口箱子,就是从那村子里,捞上来的头一批。
自打开始抽水,周汉子的声音抖起来,村里……接连出了几桩事。
什么事。
下水捞东西的,先后没了仨。他咽了口唾沫,都是水性顶好的后生,平日里横渡都不带喘的,偏偏就在那退了水的浅滩上,淹死了。捞上来的时候,一个个脸朝下趴在泥里,手还往前伸着,像在够什么。村里老人说……是水底下憋了三十年的东西,要上来了,上来就得拉个替的。我这箱子,是我家老爷子年轻时落在水底的,我寻思捞回来当个念想,谁知道……
他没再说下去,眼睛直往箱子上瞟,又赶紧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