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看人准。这周汉子,嘴上说着,眼神里却尽是急着脱手的怕——不像在卖货,倒像谁背上了个烫手的东西,巴不得赶紧塞给旁人,自己好抽身脱开。他越是这样,陈默越不想接。
陈默想起账本那行字:水里的东西,别捞;它递上来的,别接。
——太晚了。东西已经捞上来了,就在他面前,滴着水。可这两个字,他还咬得住。他到底没收。周汉子千求万求,又一再压价,陈默只是摇头:这货邪性,他不沾。
那汉子被拒了,脸上忽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不等陈默再开口,把箱子往他摊边一撂:那……那我先寄你这儿!钱不要了,回头来取!说完撒腿就跑,几步拐出市场,转眼没了人影。
陈默在后头喊了两声,没拦住。他低头看那口箱子——他没收钱,没点头,可这东西,已经被人硬塞到他脚边了。算不算,他心里没底。
他翻出周汉子留的号码,拨过去,关机。
箱子留下了。一整天,滴着水,箱底那摊水渍,干了又湿、湿了又干,到收摊时,竟在水泥地上洇出了一圈淡淡的、像是水草的印子。
陈默叹了口气。天擦黑,他没别的法子,只好把这口不肯干的箱子,搬回了出租屋。一路上箱子沉得反常,越走越沉,像里头的水,在悄悄地涨。他把它搁进隔壁堆货那间空屋——上回烧纸盆里的灰,还没清干净。
夜里,他被一种声音弄醒。
滴答。滴答。
是水声。从隔壁那间屋传来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像有谁,正站在那儿,身上往下淌着水。
陈默睁眼躺了一会儿。屋里没漏,水管也好好的。那声音不急不躁,反倒透着股耐心,像在等他过去。
他披衣下床,摸到隔壁门口,推开门——
那口樟木箱,敞着盖。锈死的铜锁开了,箱盖大张着;箱子里头,空空的——他白天,明明一下都没碰过它。
而从箱子那头,到屋门口,水泥地上,留着一串湿脚印。
光着脚的,一个大人的脚印,脚趾、脚掌,印得清清楚楚,一步一步,从箱子里出来,走到门口——又拐了个弯。
不是冲着大门去的。是冲着隔壁,冲着他自己睡觉那间屋,去了。
陈默猛地回头。
他那间屋的门,方才出来时还关着,此刻虚掩着。门缝底下,正一点一点,往外洇出水来,黑黢黢的,顺着地缝,朝他脚边漫过来。
屋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水珠落地的——
滴答。
有什么东西,已经先他一步,进了他的屋,站在他床边,滴着水,等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