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一怔。
水退干那天,门若还没开,那声音沉回水底,一字一字,说得清清楚楚,我自己出来。到时候,岸上一个,不留。
涟漪散尽,水面重新黑沉下去。镇水石上的符,幽幽暗着,撑着最后一口气。
陈默瘫在泥里,浑身冰凉,却长长舒了口气。她退了。给了三天。
可三天,是个死期。三天后,水就抽干了,镇水石彻底离了水,那道镇,再也撑不住。这三天里,他得把一桩压了三十年、连尸首都泡烂了的冤案,从水底翻出来,捅出去,让活人的世道,认下这桩冤——还得在期限到之前,给这怨了三十年的人,一个能瞑目的交代。
谈何容易。
他扭头,看着瘫在泥里的老钱。这个凶手,如今成了唯一的活口,是开这扇门的钥匙。
老钱哭够了,忽然抬起头,直直盯住陈默腰间那本蓝布账本,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陈默看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怕,是认命。
那本账本……老人声音发抖,三十年前,来镇这水的那个寿衣店老头,背的,也是这么一本。一模一样。
陈默心里一紧。
他临走,说过一句话,我记了整整三十年。老钱的眼睛望着那片黑水,像是又看见了那个老人,我求他,把秀莲的冤,一并翻了。他摇头。
他说:这水底下的冤,我只能压,不能翻。压住了,一方太平;翻出来,是要拿命换的。
老钱顿了顿,一字一句,把那句压了三十年的话,说了出来:
他还说——我陈家,为这些账,已经搭进去一条人命了。不能再搭。
陈默僵在原地。
一条人命。陈家,为这些账,已经搭进去一条人命了。
他脑子里,空了一下。他从小没了爹娘——娘走得早,早到他几乎记不清那张脸;爹是怎么没的,爷爷一辈子讳莫如深,从不提起。难道……爷爷嘴里搭进去的那条命,就是?
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冰凉。镇水石上那道血符,幽幽地暗着。三天的期限,悬在头顶。
爷爷压了三十年没敢翻的冤,他要在三天里,翻出来。爷爷说,翻这冤,是要拿命换的,陈家已经搭进去一条了。
可那扇门后头,有人等着开门,等了三十年。
陈默撑着冰凉发抖的身子,从泥水里站了起来。
钱叔,他声音哑得厉害,扶我一把。咱们上岸——这扇门,我开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