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你说什么？你，再说一遍？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，扶着门框，一步，一步，挪了出来。她浑浊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陈默，枯瘦的手，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。
我闺女……我秀莲……不是，跟人跑了？
陈默看着这位等了三十年的老母亲，喉咙发紧，一时竟说不出话，只重重地，点了点头。
老太太没再问。她转过身，颤巍巍挪回屋里，从床底下，摸出一个用红布层层裹着的小包。她哆哆嗦嗦地一层层打开——
里头，是一张褪了色的庚帖，和半只旧银镯。
这是她的命帖，她的镯子。老太太老泪纵横，她出嫁那天，我给她打了一对银镯，娘俩一人留一只做念想……另一只，跟她那口陪嫁箱，一块儿，没了。
她枯瘦的手指，摩挲着那半只镯子，一摸，就是三十年的力道。
这三十年，外头都说我闺女不要脸、跟人跑了。我嘴上跟着骂她，骂得比谁都狠……可夜里没人时，我就把这半只镯子，攥在手心里焐着。我是她娘啊。我就不信，我秀莲，是那样的人。我等的，就是有这么一天，有个人来跟我说一句——我闺女，是清白的。
陈默的心，猛地一跳。
另一只银镯——正是那夜，沈秀莲站在他床边，无声递给他的那一只。
母女俩的镯子，一只在生者枕边攥了三十年，一只在死者手里浸了三十年。隔着一库阴水，竟是一对。
老太太把那红布小包，连同那半只镯子，一并塞进陈默冰凉的手里，扑通一声，朝他跪了下去。沈建军慌忙去扶，没扶住，自己也红了眼眶。
后生，你说我闺女是冤死的……我信你。老人对着他，重重磕下头去，求你，求你，把她，接回家。别让她，再一个人，泡在那黑水里了。
陈默低头，看着掌心那张薄薄的庚帖——上头，是沈秀莲的生辰八字，一笔一画，是她娘当年请人写下的。
他忽然想起：要送一个人入土安息，寿衣行的老规矩，头一样要的，就是这个人的生辰。她的生辰，如今攥在他手心里了。
可他自己的生辰，早烧没了。
陈默攥紧了那张庚帖，那点凉，混着她娘掌心的温，一并渗进他这只再也暖不热的手里。
三天。他得带着这张命帖、这半只镯子，回到那片正在退干的水边，去开那扇关了三十年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