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嚼糕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慢条斯理。
陈默没动。
他做这行六年，又是在寿衣铺里长大的，见过太多不能应、不能接、不能碰的东西。账本那行字，正烫在他心口：灭了主的香火，莫续；它认，续香火的人。
它认主，认的是续香火的人。这炷香，是它自个儿续上的，引他来的；只要他不接这炷香、不添一炷新的、不撤那块供、不应它一声，他就还不是它的。
最忌的，是手贱。
偏这屋里的一切，都在勾他的手。那炷香，快烧到根了，红头明灭，眼看就要灭——人有种本能，见香将尽，就想再续上一炷，尤其是他这种，在寿衣铺里、敬惯了香火的人。打小爷爷就教：神台上的香，不能由它断了，断了是大不敬。这规矩，刻在他骨头里。他的手指，已经不由自主地，摸向了供桌边那一把备着的新香。
指尖都碰到香脚了。
陈默猛地一激灵，死死攥住了拳，把那只手，背到了身后。
不能续。账本写得明明白白——它认，续香火的人。他这一续，不是敬神，是把自己的脖子，往它套里送。这尊东西要的，就是他这一下敬惯了的手。
那神像的眼睛，仿佛也在催他，那香将灭未灭，吊着他的心。陈默盯着它，一步，一步，往后退。退到门口，背在身后的手，摸到了门栓。
那炷香，地一声，烧到了根，灭了。
青烟散尽。神龛里，那尊乌黑的神像，眼睛还死死望着他，可那点活气、那股逼人的香火味，随着香灭，一点点，淡了下去。
像是……饿了，没了力气。
陈默拉开门，退了出去，反手带上门。堂屋里那点死寂，被关在了身后。
他后背，全是冷汗。
——他没续那炷香。可它，已经认得他了。
走出老巷，那股香火味，本该散了。可它没散。它淡淡地，若有若无地，缀在陈默身后，他走快，它跟得快；他停下，它就在鼻尖打转。他回过几次头，巷子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那一缕，怎么甩也甩不掉的、香灰的气味。
它跟着他，一路，跟回了出租屋。
夜里，陈默的屋里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，却没来由地，飘起一缕香火味，越来越浓，呛得他从梦里坐起。他枕下那本账本，烫了一下。翻开，借着月光，那行字底下，新墨又添了一道：
已认。香火七日不续，它自来取。
七日。
香火断了，它给了七日。七日里香火不续，它就要自个儿上门，来——取什么，账本没明写。可陈默心里有数：那老太太，被它克了一辈子，克成个无儿无女的孤老，克到油尽灯枯。它要取的，是供它的人身上，那点活头。
摆在他面前的，只两条路：要么，续它一辈子香火，做它一辈子的牛马，被它一点一点吸干；要么，七日之内，把这尊神，彻底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