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了断一尊不知来历的野神,比送一个冤魂,难多了。他得先弄明白: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那老太太,又是怎么跟它,绑死在一处的?
天一亮,陈默又去了那条老巷。这回不是看货,是寻人——寻还认得老太太的老街坊。
巷尾一个晒太阳的老婆子,跟老太太做了几十年邻居。一听是打听那供野神的孤老太,她先是连连摆手,往屋里缩,可话头一开,到底压不住了:
她呀……作孽哟。老婆子长叹一声,浑浊的眼里泛起点旧事的影子,早些年,她也是有家有口的人。男人老实,娃也乖。那年,男人和娃,一前一后,害一场来路不明的急病,瞧遍了大夫,没用,前后脚,就没了。她当时就疯了,披头散发,四处求医、求神、求菩萨。
后来呢?
后来,不知打哪条道上,请回那么一尊。老婆子声音压低了,那东西邪门,说是灵验。她请回来供上,没几天,她自个儿那场要命的病,竟好了。打那以后,她就跟那东西,绑死在了一块儿——天天供,顿顿供,初一十五更是不得了,香火一刻都不敢断。我们劝她,街坊都说那不是正经神,她不听,谁劝跟谁急。
她男人、娃都没了,她还供它做什么?陈默问。
老婆子摇头,忽然瞅瞅四下没人,把陈默往墙根拽了拽,声音抖起来:
我也问过她这话。她吃醉了一回,才跟我吐了实底。她说——那神跟她讲过:你一家三口的命,本就是我给你们的。这炷香,断一天,我,就收回去一个。
陈默心里,一沉。
他全明白了。
老太太的男人、她的娃,不是病死的。是那尊的野神,借出去的命,到期了,一个,一个,回去的。它先收了她男人,再收了她娃,临了,要收她——她吓破了胆,请它回家,拿香火,一天一天地,赎自己这条命。
所谓灵验,所谓保平安,全是它放的饵。它借你一条命,再让你拿一辈子的香火来还;还得起,就多活几年;还不起,断一天,它就来收。老太太供了一辈子,不是信它、敬它,是被它攥着命门,做了一辈子,不敢喘气的奴。
如今她油尽灯枯,一死,香火,到底还是断了。
而它,半口活气都没剩,正饿着,急着,要认下一个,拿命来续香火的人。
它认的,是昨天,差一点就伸手替它续香的——陈默。
七日。陈默捏紧了怀里那本发烫的账本。续,是把命门,亲手交出去;不续,七日后它登门来取。
他得在这七天里,弄清这尊野神到底是个什么来路,又该拿哪一条老规矩,才送得走它。
老婆子那句话,在他脑子里转:不知打哪儿,请回来的。
——一尊能借命、能讨香火的东西,不会是平白冒出来的。它从前,必有个去处,有个来历。请神的人,总要去某个地方,才请得回。顺着老太太当年它回来的那条道摸回去,或许,就能摸到它的根。
陈默低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昨天,差一点就替它续了香的那只手。如今,那只在水里失了暖的手,和这只,都凉得一样了。
七天。他得快。那尊饿了的东西,可不会,等他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