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香火味，散不掉。
陈默回了趟出租屋，那味儿就跟回来；他出门吃碗面，它又缀上来。头一天还淡，第二天，浓得他走在街上，旁人都开始嗅鼻子、四下找哪儿在烧香。夜里更难熬——那味儿一浓，他就鬼使神差地想找根香点上，指头都摸到打火机了，才惊出一身冷汗，硬生生忍住。它在催他续香，也在等——等七日一到，登门来取。
陈默没工夫怕。七天，已经去了两天。他得快。
他重又去了老太太那间屋。这一回，他绕开那座神龛，不去看那神像的眼，专翻老太太的遗物——他要找的，是当年她这尊神的来路。
屋里东西不多，可一个供了一辈子神的人，总会留下点痕迹。他在床底翻出几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旧账册——不是钱账，是香火账：哪天上了几炷香、供了什么、初一十五添了多少黄表纸，一笔不落，记了几十年。一个孤老太太，把后半辈子，全过成了一本还不完的香火账。
翻到大半天，在神龛背后的墙缝里，他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红布包。
布包旧得发脆。一层层打开，里头是一撮香灰，拿红纸裹着；红纸上，褪了色的墨，写着几个字：
清水庵 分香
陈默捏着那撮香灰，指尖一凉，心里有了数。
分香——这是行话。一处香火旺的庙、坛，把自家神像跟前的香灰，分一撮给信众，带回家供起来。这等于从大庙里，出一缕香火、一道神灵，在自家，立个小神位。
老太太家那尊野神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。它是从一个叫清水庵的地方，分出来的一缕香火。
这撮香灰，就是那尊野神的根。
陈默心里透亮了几分：母庙还在，这分出来的香火，就断不干净。要送走它，得先找到它的根——找到那座清水庵。
他打听了一圈。清水庵，城里头没有。倒是巷子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香客，眯着眼想了半晌：城外西山，早年是有过一个不起眼的小庵，荒了不知多少年了，好像，就叫这名字。
那地方，你可别去。老香客忽然伸手拽住他，压低了声，浑浊的眼里有几分怕，早年间，西山那座庵，香火邪得很。说是里头供的，有求必应——求子的、求财的、求病的、求一口续命气的，十里八乡，都往那儿钻。去的人，回来真就灵验，没几个不应的。
那不是好事？
好个屁。老香客啐了一口，灵验是灵验，可凡是去那庵里求过、分了香回家供的，没一户有好下场。求来的，三年五载，连本带利，都得回去——要么家里折人，要么自个儿油尽灯枯。求子的，娃没了；求财的，破家；求命的……命也没保住。那庵，是拿一家人的命，换它一炉的香火。
后来呢？
后来不知怎么，封了，荒了。老香客摇头，不肯再多说，只反复念叨，邪地方，邪地方。你一个后生家，离它远点。
陈默没说话。他心里却清楚：那座庵荒没荒，他管不着；可它分出来的一缕香火，已经认上他了。他不去寻它的根，七天一到，就轮到他，连本带利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