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一早,香火味催得更紧了,浓得近乎呛人,像有谁,贴着他的后颈,一刻不停地,往他鼻子里塞香。陈默上了西山。
山路早没了,杂草齐腰,藤蔓缠脚,越往上爬,越荒,越静——静得连鸟叫都没有一声。怪的是,这么个荒了几十年、人迹罕至的地方,空气里,竟一直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味,和这三天来缀着陈默的那股,一模一样。
走在这股味里,陈默心里发沉:荒了几十年的庙,哪还该有香火?除非——这庙里的香火,从来,就没断过。
爬到半山腰,那座庵,从一片荒草里,露了出来。
不大。一进的小院,泥墙塌了半边,瓦顶上长满了草,几根朽木斜斜地支着将塌未塌的屋檐。门匾烂了,依稀辨得出两个字,底下那个字,早没了。院门虚掩着,门轴锈死,缝里,幽幽地,往外渗着香火味。
按理,荒了几十年的庵,该是积满落叶、结满蛛网、一脚踩进去尘土飞扬。可门缝里渗出的这股香火,又新又浓,像里头,正有一场大法事,烧得正旺。
陈默站在门口,定了定神,伸手,推开了那扇锈门。
可一脚踏进那院子,陈默就僵在了原地。
这庵,荒是荒了,香火,却没断。
正殿那面斑驳塌了半边的墙上,密密麻麻,凿满了一个个巴掌大的小神龛——一排挨着一排,从齐脚的地面,一直码到房梁,左墙、右墙、连同正殿后壁,全是。陈默粗粗一扫,少说,也有好几百个。
每一个小龛里头,都端端正正,供着一尊巴掌高的、乌黑的泥胎神像。
跟老太太家那一尊,一模一样。
好几百尊。好几百缕,分出去、又像是从没真正断过的香火。每一尊小神像跟前,都有一只小小的香炉,无人看顾,却都袅袅地,燃着香。
陈默头皮发炸。他终于明白这二字的分量了——这哪是一座荒庵。这是一个,把香火,一缕一缕分出去、又一缕一缕收回来的窝。几百尊分香,就是几百户人家。老太太一家三口的命,不过是这几百笔账里头,早已记下的,小小一笔。
而在这几百个小龛拱卫的正中央,供着一尊大的——足有一人高,通体黑得发亮,被几百年、几百户的香火,喂得油光水滑。它那双描了又描、又黑又亮的眼睛,居高临下,正对着院门,对着,刚踏进来的陈默。
它跟前那只一人合抱的大香炉里,没有一个活人,香,却插得满满当当,齐齐整整地,燃着,青烟笔直冲顶。几百缕香火味,在这无人的荒庵里,浓得能拧出油来。
这才是根。老太太家那一尊吞了她满门的野神,不过是从这尊身上,分出去的——一缕。
那尊一人高的大神像,眼睛,缓缓地,动了一下。
它,看见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