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头浑浊的眼睛,定定地,看了他很久很久。
出事?他忽然反问,小子,你这一身手法,这股子寿衣行的味儿……还有你怀里揣着的那本——蓝布面的旧账本。
陈默心里,一沉。
香头干笑起来,笑得满殿的香灰簌簌往下掉:三十年前,来封这座庙的,也是个开寿衣店的老头,也背着这么一本账本。他封了庙门,断了它明面上的香火,把它,镇在了这西山上。
那老头,姓陈。
陈默如遭雷击。
爷爷。又是爷爷。镜,纸,水,如今连这座吃人的母庙,三十年前,竟也是爷爷封的。一桩桩怪事的根上,总立着同一个人,背着同一本账本。爷爷这一辈子,到底走过多少这样的地方,封过多少这样的东西?
他封得了庙,封不了人心里那点贪。香头的声音,阴恻恻的,庙一封,我就改了道——明面上不让烧,我就来暗的,挨家挨户地分香,把这张网,织到了庙墙外头去。他那一道封,等于,白封了。这三十年,他在外头一处一处地封、一处一处地堵;我在这西山上,一户一户地分、一户一户地收。我俩,倒像是较着劲,过了三十年。
老头顿了顿,那两点红眼,死死盯住陈默怀里的账本,一字一句,像在咀嚼一笔陈年的旧账:
可我倒要问问你——那姓陈的老头,当年来封这庙,可不是来做善事的。他封了旁人欠的债;他陈家,自个儿欠这庙的那一笔,到今天,还没还清呢。
陈默的心,一寸寸沉下去。爷爷欠这庙的账?陈家,跟这座吃人的母庙,又有什么瓜葛?是不是……那条搭进去的人命,也跟这儿,脱不了干系?
他张了张嘴,想问。
香头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。
你来了,正好。老头嘿嘿地笑,来替他,还。
香头枯手一抬。
满墙几百尊分香跟前,几百炷香,地一声,齐齐窜起半尺高的火苗。
几百缕香火味,拧成一股,朝陈默一个人,铺天盖地,涌了过来。那香火味钻进他口鼻,他眼前一阵阵发花,脑子里嗡嗡作响,竟生出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念头——跪下,磕头,给它续香,认它做主。
这念头来得又凶又急,像有几百只手,按着他的膝盖往下压。陈默死死咬住舌尖,借那一点血腥气,把自己拽回来。
他终于明白香头那句来替他还是什么意思了——这母神,要的不是再添一个供香的奴。它惦记着陈家那笔旧账,它要的,是让一个姓陈的,跪在这母庙里,亲手,接过香头这副替它收账的担子。
接了,他就是下一个,求死不得的守庙人。
香烟拧成的那只无形的手,已经卡住了他的脖子,往那尊一人高的母神跟前,一寸一寸,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