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香烟拧成的手,卡着陈默的脖子,一寸一寸,往母神跟前拖。
跪下。续香。认主。那几百缕香火味灌进他脑子,翻来覆去,只逼他做这三件事。这念头不是他的,是从外头,硬塞进来的,又沉又重,压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一炷香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塞进了他手里;他的两条腿,正不受他使唤地,一点点,往下软。
母神那一人高的黑影,越来越近。它跟前那只一人合抱的大香炉,几百炷香齐齐地烧着,红头连成一片,像一张张着的、淌着火的嘴,等他把头,凑过去。
只要他跪下去,把手里这炷香,插进那只大香炉——他就是下一个守庙人。求生不能,求死不得,跟那香头一样,被吊在这破庙里,替它分香、替它收三十年、三百年的账。
陈默死死咬住了舌尖。
血腥气在嘴里漫开,把他往下沉的神志,又拽回来一分。他想起账本那行字:它认,续香火的人。
认的,是这个动作。是他自己的手、自己的香、自己那一跪。母神再凶,逼得了他的身子,逼不了他这最后一下——这一炷香,只要他不亲手插下去,他就还不是它的主。
跟镜里不能应那一声、纸人面前不能报那个名,是一个理:邪祟再大的本事,那最要命的一下,也得你自个儿,亲手递过去。它能拖动他的身子,能软他的膝盖,能往他脑子里塞念头——可它替不了他这双手,做主。
陈默调动起浑身最后一点不听使唤的力气,跟自己那只正要往香炉里插香的手,较上了劲。一只手要插,一只意志偏不让插,两股劲在他自己身上,扭成一团。他额上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到底,是他自己赢了。
陈默把那炷香,反手攥死在掌心,地一声,攥断了。
我不接。他从牙缝里,一字一字,挤出三个字。
那香烟的手,猛地收紧,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。母神那双描了又描的眼睛,红光大盛,居高临下,死死压着他——
既然你不肯自个儿递,那它,就自个儿来取。
那股力,不再等他续香、等他下跪了。它直接探进陈默的身子里,要把他那条命、那点活头,连皮带骨,硬生生,掏出来。
可就在这时,那股要把他过去、进去的力,忽然,顿住了。
像一只手,伸进空口袋里掏钱,掏了个空。
母神的红光,明灭了几下,竟透出几分……困惑。它居高临下,俯视着脚下这个该是的人,像是头一回,碰上一样它咬不动、吞不下的东西。
香头猛地直起身,那张青灰的枯脸上,头一回,现出了惊愕。他死死盯着陈默,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:
你……你身上,怎么没活头?
陈默自己,也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