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神借命、收命,靠的是活人那一身的阳气、那点活头。它要先尝到你身上的活气,才认得住你、借得动你的命。可他陈默,上一桩水库的账,把整整一身阳气,都搭了进去——他如今是个活人,却揣着一身死人的凉,连水里那些东西,都拿他当同类。
他这副半阴半阳的空壳子,活头早被啃空了大半。母神张着血盆大口,要他这条命,一口咬下去——咬了个空,满嘴的凉。它认不住他,也收不动他。
上一桩账里,差点要了他命的那一身阴寒;这一桩里,竟成了护着他的一层壳。
卡着他脖子的那只香烟手,一松。
陈默踉跄着,从那股力里,挣脱出来。他不敢回头,转身,朝庙门外,连滚带爬,冲了出去。
身后,香头那尖利嘶哑的声音,追着他不放:
你跑得了一时!城东那尊分香,认死了你!七日一到,它照样上门来取!
那声音忽然变得阴恻恻的:
它取不走你这具没活头的空壳——它就取别的!它会去取你身边,那些还热乎、还有活头的人!你躲一日,就得搭进去一个!
陈默脚下,猛地一顿。
他想起这小半个月,跟他打过照面的人:那几个嫌晦气的侄子,巷尾晒太阳的老婆子,山下指路的老香客……它取不动他这具空壳,就去取他们。他躲这桩祸事,等于,把祸事,往旁人头上推。
他冲出庙门,一头撞进满山荒草的惨白天光里。回头望——那座塌了半边的荒庵,几百缕香烟,齐齐从烂瓦顶上钻出来,在半空,拧成一道,直直地,指着他下山的背影,久久不散。
他甩开了母庙。可贴身的账本,烫了一下。
那行新墨,他下山的路上,才看清:
清水庵。失:闻香之能。
从那天起,陈默,再闻不见任何气味了。花香,饭香,腐臭,香火——一概闻不见。这世道,在他鼻子底下,成了一片死寂的、没有半点气味的荒地。那一缕一直缀着他、逼他续香的香火味,竟成了他这辈子,闻到的最后一缕味儿。
他是逃出来了。可城东那尊分香,还死死认着他;七日之期,只剩了四天。母神要他还的,是陈家那笔不知何年欠下、不知有多大的旧账。
他甩不脱它。要保住身边那些无辜的活人,也要给自己挣一条活路,就只剩一条道——把那座吃了几百条人命的母庙,连同那尊母神,连同那张分香的网,彻彻底底,了断。
可当年的爷爷,那样的本事使到头,也只能,封不能除。
他陈默,一个半阴半阳的空壳子,又凭什么,去做爷爷都没能做成的事?
下山的路上,他攥着怀里那本蓝布账本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答案,要么在爷爷留下的这本账里,要么,就在爷爷生前讳莫如深、没来得及告诉他的那些事里——尤其是,陈家究竟欠了这座庙,怎样的一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