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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旧香灰

这一回,他把箱子,整个倒在了地上。

东西哗啦啦滚了一地:一只磨得发亮的旧罗盘,几支秃了头的毛笔,几刀黄表纸,一沓写满了朱砂符的旧纸,一把裁纸的旧剪子……都是寿衣行里,送人、引路、封镇的家什。陈默一样一样翻过去,指望能从里头,找出一星半点,跟清水庵、跟那尊母神,沾边的东西。

他翻得很急。城东那屋里,老婆子还吊着一口气;这巷子里、这城里,还不知有多少跟他照过面的人,正排着队,等那一炷无主的香,找上门。

翻到箱底,一样东西,让他的手,猛地停住了。

那是一个红布包。巴掌大,旧得发脆,红早褪成了暗褐。

跟他在老太太神龛背后,摸出的那一个,一模一样。

陈默的手,抖了起来。他一层层,把那脆得快碎的红布,剥开——里头,一撮香灰,拿红纸裹着;红纸上,褪了色的墨,写着几个字。

是爷爷的笔迹。错不了。这一笔一画的走势,跟账本上、跟那块镇水石上的,同出一手。

清水庵 分香

陈默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,比他失掉的那点阳气,还要再凉三分。

爷爷,也有一包。

他这才明白过来——爷爷,不光是去封那座庙的。在封它、跟那香头斗了一辈子之前,很多很多年前,陈家,也曾跟城东那个孤死的老太太一样,捧着这么一撮香灰,从清水庵,求过,分过,请回家,供过。

陈家,也是那满墙几百户过的人家里的,一户。

求的什么?供的什么?又欠下了什么?

那红纸的背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墨色新些,是爷爷后来,才添上去的;笔锋抖得厉害,像是落笔时,那只稳了一辈子的手,在抖:

此债未清。封,不能除。留与默儿。——愧。

陈默盯着那个字,盯着末尾那个字,半晌,动弹不得。

他全懂了。

爷爷封得了那座庙,封不了陈家自个儿,欠下的那笔债。他除不了那尊母神的根——是因为那根,就扎在陈家身上,扎在他陈默身上。所以爷爷只能封,把它压在西山,压了三十年;压不住的那一天,这笔账,连同这撮香灰,就留给了陈默。

。爷爷临到死,对着这撮旧香灰,写下的,是一个愧字。

他愧的是什么?

陈默的脑子里,那个一直不敢深想的念头,又冒了出来——

爷爷常说的、那条陈家为这些账搭进去的人命,那讳莫如深、一提就沉脸的、父亲的死……

是不是就是当年,陈家供着这尊母神,被它,连本带利,一口,收走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