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下山时，天，已经黑透了。
走到山脚，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荒庵。黑沉沉的，塌了半边的瓦顶上，再没有一缕烟，冒出来。五十年没断过的香火，今夜，到底，尽了。
那庙，这一回，是真的荒了——没了香火，没了那尊吃人的”神”，也没了那个守了它一辈子的人。往后，它就只是西山上，一堆没人记得的烂泥破瓦，慢慢塌，慢慢被荒草吃掉。跟它当年供起来的那具无名尸一样，归于无声无息。
陈默收回目光，下了山。
他先回了城东老巷。
老婆子那间屋，门开着，里头亮着灯，几个街坊正围着。老人歪在床上，脸上有了点血色，胸口一起一伏，睡得正沉。她床头那只粗瓷碗里，那炷无主的香，早灭了，连灰，都凉透了。
她，活过来了。
不光她。这小半个月，被那几百缕分香缠上、抽着活气的人家，城东城西，一夜之间，都莫名其妙地，缓了过来。那些缠了身的怪病，那些止不住的霉运，断了根，散了。
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。也没人知道，西山上，有过一座吃人的庙；更没人知道，有一个人，替他们，把那根，断了。
街坊里有人念叨，说是老天开眼，邪气过去了；有人说是哪位菩萨显了灵。说来说去，没一个人，会想到那个夜里来收过破烂、问过几句闲话的旧货摊主。
这样，也好。陈默想。
他站在老婆子门口的暗处，看了一会儿，到底，没进去。
他如今这一身的凉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。他要是进去，凑到床前，那睡熟的老人，准会平白打个寒噤，皱着眉，从安稳觉里，惊出来。他救了她一条命，可他连进门、看她一眼、让她睡个囫囵觉的份儿，都没有了。
活人,本能地，躲着他这样的东西。
他转身，把那点暖黄的灯光，留在身后，一个人，走进了巷子里的夜色。
走着走着，他忽然又想起山上那一下——情急之间，他亲口对那母神许下的话：断了身后的香火，死后无人记得，无人送葬，无人替他，点一炷香。
那时候，火烧眉毛，脱口就许了。这会儿，夜深人静，一个人走在空巷里，那句话的分量，才一点一点，压了下来。
他做了一辈子寿衣行的活儿。他比谁都清楚：一个人活着，图的是被人记挂；死了，图的是有人送、有人念，坟头逢年过节，有一炷香。这是寻常人活一世，到末了，最后那点念想，最后那点”我没白来世上走一遭”的凭据。
他给多少人，办过这”最后一程”。替死人净身、穿衣、引路，看着儿孙跪一地，哭一场，烧一沓纸——那时候他就懂，人这一辈子，到头来，争的不是活着多风光，是死了，还有没有人，惦记你。
如今，他亲手，把自己这点凭据，舍了出去。
往后，他陈默，救再多的人，做再多的事，等他咽气那天，这世上，不会有一个人，记得曾有过他这么一个人。连块墓碑都立不住——立了，也无人来上香添土。他会像那具被他烧化的、五十年前的无名路倒尸一样，无声无息地，从这人世，被抹得干干净净。一样的下场。他送走了它，转头，把自己，也送成了它。
镜里认不出脸，记不起自家生辰，一身的死人凉，闻不见气味……如今，连身后那点指望，都空了。
账本一笔，一笔，把”陈默”这个人，从里到外，啃得只剩一具空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