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到最后，还能剩下什么？还剩不剩，一个完整的陈默？
他在巷口路灯下站住，摸出怀里那本账本，翻开最末一页。
墨迹未干。可这一回，他凑近了，什么味儿也闻不见——他的鼻子，早废了。先前几桩，账本翻页，总先透出一股气味：潮气，香火味。这一回，他闻不见了。
那点墨，却没就此停下。它渗着渗着，竟在那行”清水庵。失：身后香火”底下，慢慢地，洇出一点别的来——
一点，红。
像一滴胭脂，又像一星喜烛的火苗，在惨白的灯光里，幽幽地，洇开，红得刺眼。
陈默盯着那一点红，心口，没来由地，一沉。
香火这笔账，刚清。下一桩，看这颜色——是桩红事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巷子深处沉沉的黑。
清水庵的香断了，陈家欠它那一笔”利”，他也用自己的身后，抵清了。可账本，没合上。爷爷留下的这笔账，那个真正的债主，还藏在黑里，一声不吭。
母庙，不过是爷爷一辈子四处还的账里的，一处罢了。镜，纸，水，香火——一处一处，爷爷封了一辈子，还了一辈子。可这些，都只是枝叶。
陈默心里，又翻起那个想了半宿的问题：陈家当年，好端端的，为什么要上清水庵去求命？
那香头说，是父亲幼时，得了场”治不好、来路不明”的急病，眼看要没，爷爷才走投无路，上山求的。
可——一个寿衣行出身、懂规矩、敬鬼神的人家，孩子怎么会平白无故，得一场连大夫都束手、“来路不明”的病？
陈默越想，心里越凉。会不会，父亲那场病，本身，就是有人来”讨”？会不会，早在爷爷上清水庵求命之前，陈家，就已经欠下了一笔，更早、更深的债，那病，是头一回”上门收账”？爷爷上山借命，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，借清水庵的命，去顶另一笔账的期——结果，又欠下清水庵一笔新的。
这么算下去，清水庵，也是枝叶。
那笔最初的、最深的债，那个真正的债主，还藏在最黑的地方，一声不吭，看着陈家一代一代，替它，还利息。
爷爷临终那句”咱家欠了一笔账”——欠的那个主，究竟是谁？
这账本，这债，远没到完的时候。
陈默把账本，揣回怀里，裹紧了那件再也焐不热的旧外套，低着头，一步，一步，走进了巷子深处沉沉的黑里。
怀里那一点红，贴着他的心口，幽幽地，亮着，像一星，不肯灭的喜烛。
像一桩，正从那片黑里，敲锣打鼓、慢慢朝他走来的——喜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