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衣底下，压着一张折叠的红纸。陈默抽出来，展开——是一张庚帖。男方李家那后生的姓名、生辰八字，红纸黑字，写得端端正正。这是定亲、合八字的凭据，是一桩婚事的根。
可这张庚帖，被人，从正中，狠狠撕过一道，撕得纸纤维都炸了开；事后，又像是不舍得，拿浆糊，一点一点，胡乱地，粘了回去。
撕庚帖，在老规矩里，是什么意思，陈默一清二楚。
那是——退婚。退得决绝，撕了凭据，断了根。
可这撕了又粘的痕迹里，藏着的，又是另一种说不出的、舍不得的劲。是谁,退了婚撕了帖,又是谁,含着泪,把它,一片片,粘了回来,压在了嫁衣箱的最底下。
“这门亲事，“陈默捏着那张撕裂又粘合的庚帖，抬眼，盯住老太太，“不是巧云病死了才黄的。是李家，先退的婚——对不对？”
老太太的脸，唰地，白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浑身抖起来，那根拐杖，在地上，磕得直响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巧云不是病死的。“陈默一字一句，“她是,被退了婚,受了羞辱,才……”
“是李家造的孽！“老太太忽然老泪纵横，那压了六十年的话，像决了堤，再也收不住，“喜日子前三天，李家不知听了谁的撺掇，嫌我们孙家穷，巴上了镇上一户开油坊的、更有钱的人家，说退就退了婚！当着十里八乡的面，把庚帖，给退了回来！”
“那年月，姑娘家临到喜日子被退了婚，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，是天大的羞辱。说出去，谁还敢娶？巧云那么要强、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……”
老太太的声音，抖得不成样子：
“她把自个儿,关在屋里,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,不哭也不闹。到了原该出嫁的那个喜日子,头一天夜里——”
老人哽住了，过了好半晌，才从牙缝里，挤出后半句：
“喜日子那天一早，我们撞开门，在那间供着嫁妆的屋里，发现的她。一身大红嫁衣，盖头、喜鞋，她都自个儿，一丝不苟地，穿戴整齐了，端端正正,坐在那儿。”
“她是,要嫁的。哪怕没人来娶,哪怕,是去那边——她也要,把这身嫁衣,穿上。”
陈默捏着那张撕了又粘的庚帖，半晌没出声。
他懂了。巧云不是病死的。是李家一纸退婚，把一个姑娘一辈子的体面、盼头、活路，全断了。她那桩眼看到手的红事，被人，活活，搅落了空。
她死,死得不甘;她这身嫁衣,穿了六十年,没等来一个,肯娶她的新郎。
如今,她从那箱嫁妆里,爬了出来,要自个儿,把这桩被人搅黄的喜事,办圆。
那喜帖上的”陈默”二字,娟秀,描了又描——她不是要害他。她是,把六十年的盼,都押在了他身上。
可这桩喜,他若真替她圆了,陪她拜了堂,他这条命,就得搭进去。
账本那行字,又浮起来:莫替亡人,圆那桩没圆的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