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揣着那张撕了又粘的庚帖,离了孙家老宅。
身后,挖掘机的轰鸣,已经响了起来。再回头,那座供了巧云六十年的老砖房,怕是就要塌了。可巧云的事,没完——她那身嫁衣,那顶喜帖,还在他出租屋里,等着,那个吉日。
那撕痕,一路,都搁在他心上。退婚是李家退的,撕帖也该是李家撕的——可这帖,偏偏是从孙巧云的嫁妆箱最底下,翻出来的。一张被人当众撕碎、退回来的庚帖,怎么会,又被人含着泪,一片一片,仔仔细细地,粘好,藏进了陪嫁箱?
这里头,藏着的,不止一桩退婚那么简单。
他绕到邻村,打听当年的李家。
李家,早败了,败得连个囫囵门户都没剩。陈默问遍了村里的老人,才从一个晒太阳的老汉嘴里,一点一点,拼出了那后生的下落。
那后生叫李茂。当年和巧云定亲的,就是他。
“李茂那娃,“老汉吧嗒着旱烟,眯起眼,“是真喜欢孙家那闺女。俩人小时候,就在一块儿摸鱼掏鸟窝,青梅竹马,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后来定了亲,那娃,整天乐呵呵的,逢人就咧着嘴说,要娶巧云了,把家里那点积蓄,都拿去给巧云打银镯、扯红布。”
“那好端端的,为啥退婚?”
“他爹娘的主意,跟他不相干。“老汉摇头,摇得直叹气,“镇上开油坊的王家,是方圆百里数得着的富户,看中了李茂,愿意倒贴一大笔嫁妆,把闺女嫁过来。李茂他爹娘,鬼迷了心窍,嫌孙家穷、攀不上,就……当着两个村的人面,把巧云的庚帖,给退了。”
“李茂他乐意?”
“乐意个屁!“老汉猛地一拍大腿,“那娃,那阵子,跪在他爹娘堂屋里,磕头磕得满脸是血,求他们别退这门亲,说他这辈子,非巧云不娶。没用啊。他爹是个犟驴,认钱不认人——退婚那天,是他爹,一把夺过庚帖,当着众人的面,‘刺啦’一声,撕了的。”
陈默心里,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,“咚”地,落了地。
撕帖的,是李茂他爹。那含着泪,把撕碎的庚帖,一片一片,重新粘起来、又偷偷藏进嫁妆箱底的——是巧云。
她到死,都没舍得,扔了那张,印着她心上人生辰八字的帖。她恨的,从来不是李茂;她恨的,是那桩眼看到手、却被两双贪心的手,用钱,活活搅黄了的,本该属于她的喜事。
“巧云没了之后,“陈默问,“李茂呢?”
老汉长叹一声,磕了磕烟袋。
“巧云出殡那天,李茂疯了一样跑去,被他爹娘拿绳子捆在家里。后来,到底,还是娶了油坊的闺女。可那婚,过得跟坐牢似的——他整日喝酒,谁也不理,对那新媳妇,一句好话都没有。半夜里,常一个人,跑去孙家老宅外头,对着那间供嫁妆的屋,站一宿,站到天亮。”
“没几年,就病死了,二十出头,没留下一儿半女。打那以后,李家就像被抽了筋,一辈不如一辈,人丁越来越稀。如今啊,这村里,姓李的,一个都不剩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