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沉默了。
两个本该拜堂的人——一个,在喜日子那天,穿着没人来娶的嫁衣,去了;一个,在悔恨和酒里,熬了几年,也跟着去了。一桩青梅竹马、好端端的姻缘,叫两双贪心的手,生生掐死,掐得两家,都断了根。
到头来,谁都没落着那桩,红事。
陈默站在败落的李家旧址上,捏着那张撕不断的帖,心里,渐渐有了主意。
巧云缠着他,要他做新郎、要圆这桩喜——可她要的”喜”,从来不是他陈默。陈默不过是六十年后,头一个,被那身嫁衣”看上”的,活男人。她真正等的、惦的,是李茂,是那场,本该属于她和李茂的婚。
账本上写得明白:莫替亡人,圆那桩没圆的喜。他若真应了巧云、陪她拜了堂,既是送命,也是错的——他成不了李茂,这桩张冠李戴的喜,圆不圆得成不说,只会把他,也一并拉下去,垫了背。
要送她走,不能圆这桩喜,得解开这桩怨。
她受的那场天大的耻,不是她的错,是李家的贪。她不该顶着”被退婚”的污名,在底下,孤苦地,飘了六十年。得让她知道:李茂没负她,是被逼的,那人到死,都还惦着她;得替她,把这六十年的脏水、这一身的委屈,洗干净,还她一个清白体面;再以寿衣行的老规矩,风风光光地,送她一程——不是嫁给哪个活人,是送她,堂堂正正、不带半点冤屈地,走。
可这事,难就难在——
巧云她自个儿,未必肯。
她在底下,孤苦地,等了整整六十年。她要的,不是一句”你的冤雪了、你安心走吧”;她要的,是一场实实在在的、敲锣打鼓的、有新郎来揭盖头的,拜堂成亲。这执念,缠了她六十年,缠进了那身嫁衣的每一根丝线里。
你跟她讲道理,告诉她李茂早死了、那门亲圆不成了、让她放下——她哪里肯放?她那一身穿了六十年、烧不化、洗不褪的红嫁衣,又哪里肯,轻易脱下来?
弄不好,她非但不肯走,那六十年咽不下的怨气,一旦冲着拦她的人来,转眼,就要变成索命的厉鬼。
陈默抬头,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,又要落下去了。喜帖上那个吉日,掐指算来,只剩,最后两天。
两天后的子夜,无论他想没想出法子,那顶看不见的花轿,都会吹吹打打,抬到他的门口,来娶他这个”新郎”。
他得快。他得赶在那顶花轿落到门口之前,想出一个,既不娶她、又能让她,心甘情愿,脱下那身嫁衣的——法子。
他低头,看着掌心那张撕不断的庚帖,忽然,心里一动。
或许,解开这桩六十年死结的钥匙,不在别处,就在这张,巧云用泪,一片一片,亲手粘起来的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