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送巧云走,得先,找回那个,真正的新郎。
陈默揣着那张撕粘的庚帖,在邻村打听了大半天,又托晒太阳的老汉指了路,才在村后一片荒坡上,找到了李茂的坟。
那坟,孤零零地,缩在荒坡最角落,矮塌了半边,墓碑歪斜着,字让几十年的风雨啃没了大半,只勉强认得出一个”李”字。坟头长满了齐腰的枯草,蛛网似的爬了一坡,没有一点添过新土、烧过新纸的痕迹。李家断了根,五十多年了,没一个后人,来给他添过一抔土、上过一炷香。
跟巧云,一模一样。一个,被供了六十年,却嫁不出去;一个,被忘了五十年,连坟头都快平了。两个本该结发成双的人,死后,各自孤零零地,在两头,飘着。
陈默蹲在坟前,伸出那只早没了暖的手,按在那冰冷的、塌陷的坟头上。
他这具半阴半阳的身子,对着阴间那道门,是半开着的。指尖一贴上去,他便觉出了——这坟底下,那一点东西,没散。
李茂,也没走。
五十多年了,他就守在这荒坡上,跟巧云守着那箱嫁妆一样,谁也没等到谁,谁也没舍得放下谁。一个,在城里的嫁衣里;一个,在荒坡的枯草下。隔着几十里地,隔着一道生死,隔着六十年,两个痴人,遥遥地,等着。
陈默心里那点主意,到此,彻底定了。
巧云要圆的那桩喜,那个新郎,从来就不该是他陈默。是李茂。
他不能娶巧云——账本不许,他这条命也搭不起;况且,他成不了李茂,顶着别人的位子去拜堂,是骗她,是错上加错。可他能做一回媒人,做一回送亲的、主持的寿衣匠:把这隔了六十年、隔了生死的两个苦命人,重新,配到一处;把巧云那桩被人用钱搅黄的红事,用她真正等了一辈子的那个新郎,原原本本,圆给她。
账本写的是”莫替亡人,圆那桩没圆的喜”。陈默想,替她,拿自己去顶一个假新郎,那是替她圆假喜——那才犯忌。可把她和李茂,这一对原配,送作一堆,了了他俩六十年的念想——
这不叫替亡人圆喜。这叫,成全。
他不是去拜堂的新郎,是去送嫁、送她回到她男人身边的,那个人。
陈默从怀里,取出那张撕了又粘的庚帖,端端正正,在李茂坟前,摆好。又依着寿衣行说亲、下聘的老规矩,蹲下身,低声,把巧云这六十年的等、这六十年的冤,一桩一桩,原原本本,说给坟里的人听。
他说,巧云没病死,是受了退婚的羞,自个儿穿上嫁衣走的。他说,巧云到死,都把这张你家撕了的庚帖,含着泪,一片片粘好,贴身藏着。他说,你夜里去她老宅外站的那些个通宵,她在底下,都知道。
“李茂,“他末了,声音放得极轻,“她从没怪过你。你俩,都是叫人糟蹋了的苦命人。”
“如今,我替你,去把她,娶回家。这一回,没有人,能再拆散你们了。你,跟我走一趟,去做这个,等了六十年的新郎——可好?”
坟头那片齐腰的枯草,无风,却轻轻地,朝着城里的方向,伏了一伏,又直起来。
像是,一个等了五十多年的人,重重地,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