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成全了天底下最圆满的一桩喜,自己心里,却再也,生不出半点喜了。往后的日子,于他,大约就是这样:替一个又一个亡魂,了一桩又一桩的怨,送他们,去他们该去的地方,让他们团圆、安息;而他自己,却一样一样地,往下丢——丢了镜中的脸,丢了生辰,丢了手暖、身暖、一身阳气,丢了嗅觉,丢了颜色,丢了身后的香火,如今,连这一点,活人活着才有的欢喜,也丢了。
他送了一对亡人去团圆,自己,却再不能动心,再不能成家,再不会有,属于他陈默的,半场红事。
他渐渐想明白了一件,让他脊背发凉的事。
那本账本,从来,就不只是在”记”。
它是在,“收”。
他每了结一桩怪事、每活下来一回,账本上就多一行字,他身上就少一样东西。这一笔一笔扣的,哪里是什么”化解之功”——是他,替陈家那笔不知欠了谁、欠了多久的旧债,一次又一次,还的”利息”。账本一行行往下记,就是那个躲在最深的黑里的债主,一笔一笔,不紧不慢地,在收他的账。
收到最后,等”陈默”这个人,被一样一样啃得干干净净、再没什么东西可付了——那笔压在最底下的”本钱”,那个真正的债主,才会,现身,来收最后一笔。
到那时候,还剩下的那个”陈默”,还算不算,一个陈默?
陈默攥紧了怀里那本账本。它又凉,又沉,像揣着一块,焐不热的墓碑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。
不是闻见——他的鼻子,早废了;也不是看见那墨里透出的颜色——他这双眼,也再认不出红了。这一回,那本账本,没了气味、没了颜色这两条路,竟自己,换了个法子,跟他说起话来。
从那密密麻麻、非他笔迹的字缝里,幽幽地,渗出一缕极轻、极远的——声音。
是锣。是鼓。是一板一眼、咿咿呀呀的,唱腔。
像是隔着很远、很深的夜,有那么一座戏台,空无一人,却兀自亮着灯,一锣一鼓,一字一句,唱着一出,不知是唱给谁听的——戏。
那唱腔里,没有半分活人的气,凉飕飕、阴恻恻的,顺着耳朵眼,往他脑子里,钻。唱的什么词,他听不真切,只觉得那调子里,裹着一股说不出的、招魂似的勾人劲,听久了,脚底下,竟有点不由自主,想往那戏台的方向,挪。
镜,纸,水,香火,红事——一桩一桩,过去了。
香火散了,喜事尽了。下一桩,账本不透气味,也不透颜色了。
它,开了嗓,唱起了戏。
陈默裹紧那件再也焐不热、也再生不出一丝暖的旧外套,把账本,贴身揣好,循着那一缕,满城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的,阴森戏腔,抬起脚,又一步,迈进了下一段,深不见底的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