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陈默一夜没合眼，就那么，在空荡荡的屋里，从子夜，站到了天明。
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落在地上。那身大红嫁衣，安安静静地，摊在屋子正中。陈默走过去，蹲下身，伸手，碰了碰它。
凉的。
不再是头几夜那股，活人体温似的、烫手的暖了；是寻常旧衣裳，搁久了的，阴凉的凉。料子也旧了、皱了、褪了色——虽然他这双眼，再看不出那褪掉的，原本是怎样一抹艳红，可他指尖摸得出：那压在这件嫁衣身上六十年、化不开、烧不尽的怨气，散了，干干净净，散了。
它，重新变回了一件，压了六十年箱底的、普普通通的旧嫁衣。
巧云，走了。穿着她盼了一辈子的嫁衣，跟着她等了一辈子的李茂，走了。
那几日，陈默替这一对，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他托人，把李茂那口快平了的孤坟，从荒坡上，迁了出来。坟里那把朽骨，孤零零埋了五十多年，连个收尸添土的人都没有；这一回，陈默亲手，替他拢齐、净身、裹好。又跟孙家说定，将巧云的牌位、那箱嫁妆，连同那身大红嫁衣，与李茂的遗骨，合葬在了一处，立了一块,并排的碑。
隔了六十年，隔了一道生死，这一对青梅竹马、被生生拆散的人，终于，睡进了同一方土里。从今往后，再没有人，能拆散他们了。
合葬那天，孙家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，拄着拐，颤巍巍地来了。陈默把这桩埋了六十年的真相，原原本本，说给她听：巧云不是被退婚的羞辱”压死”的，那耻，是李家攀高踩低造的孽，不是巧云的错；李茂从没负过她，是被爹娘逼的，那痴心后生，孤零零等了她五十年；如今，俩人团圆了，合葬了，安生了。
老太太听完，扶着那块并排的新碑，先是哭了一场，哭得肩膀直抖；哭着哭着，又笑了。
“我们孙家，供了她六十年，也，怕了她六十年。“老人抹着泪，“逢年过节，烧香摆筷，心里头，全是怕——怕这没出门的姑奶奶，记恨，回来闹。到头来才晓得，她哪是来讨债的啊，她是……苦了一辈子，受了一辈子的屈，想家，想有个人疼罢了。”
往后，孙家不必再，年年给她上那一炷,带着怕的香、摆那一副,带着怕的筷了。他们可以，像想念一个寻常的、苦命的亲人那样，干干净净地，去念她，去给她，添一把土。
这，就够了。一个含冤受屈了六十年的姑娘，要的，原也不过就是这一点：有人替她说句公道话，有人，把她当个清清白白的人，记着。
合葬过后第二天，那台一直停在孙家老宅外的挖掘机，到底，伸出了铁臂。一进的老砖房，连同墙上那个红”拆”字，轰隆一声，塌进了尘土里。供了巧云六十年的那间最里屋，也一并，没了。
可这一回，没人再害怕了。那屋里关了六十年的怨，早随着花轿，吹吹打打，散了。塌了，也就塌了。
办完这一切，陈默一个人，往回走。
心口那一块，空着，空得他自己，都觉出了那个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