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日,子夜。
那阵唢呐声,又来了。
这一回,不再是远远地飘——它一路吹吹打打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碾过空荡荡的夜,到了门口,戛然,停住。
陈默知道,那顶看不见的花轿,落了。
迎亲,到了。来娶他了。
门没开,可那股阴冷的喜气,已经渗满了整间屋子。屋子正当中,那身大红嫁衣,自己,立了起来——在陈默眼里,它早不是红的了,是一身死沉沉的灰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是红,是这世上,最艳、最暖的一抹红。
盖着盖头的新娘,撑着那身嫁衣,盈盈地,朝他走来。今夜,是她的好日子。她等了六十年的好日子。她要他,做今夜的,新郎。
陈默站着没退,也没应。
他早把屋子,按寿衣行合婚的章法,布置妥了:当中一张桌,桌上一对烛、两副碗盏。新娘那一面,搁着她的嫁衣盖头;对面,空着的那把椅上,端端正正,摆着李茂的牌位,和那张撕了又粘的庚帖。
新娘走到桌前,却顿住了。她”看”见了对面那个位子,那块牌位。盖头下,渗出一丝迷茫,一丝……被冒犯的怒。
她要的新郎,是陈默。这对面坐着的,是谁?
“巧云。“陈默开口,声音放得极轻、极稳,“今夜这新郎,不是我。”
盖头底下,那丝怒,腾地涨了起来。屋里那点灰扑扑的光(他知道,那是红),骤然炽烈,烫人。她等了六十年,临到拜堂,又被人,当面,推开——又是一回”退婚”。
那股阴冷的喜气,变了味,绞着一股滔天的怨,朝陈默,猛压下来。绸子摩擦的细响里,那只白得没血色的手,探出袖口,五指如钩,直取他的咽喉——
她要疯了。她六十年的怨气,烧成了厉鬼的火。
“李茂没有负你!“陈默迎着那只手,一字一句,吼了出来,“退婚,不是他要退的!”
那只手,在他咽喉前,一寸,顿住了。
陈默抓住这一线,飞快地,把六十年前那桩真相,倒了出来——是李茂他爹娘,贪图油坊的彩礼,逼着退的婚;李茂跪在堂屋,磕头磕得满脸是血,求他们别退,说这辈子非她不娶;退婚那天,是他爹,当众,撕的帖。
“你嫁妆箱底那张撕了又粘的庚帖,“陈默指着桌上,“是你自个儿,含着泪,一片一片,粘起来的。你到死都没怪他——你怪的,是那两双拆散你们的、贪心的手!”
那盖头下,怒火,僵住了。
“他也没好过。“陈默放缓了声,“他被爹娘逼着,娶了油坊那闺女,那婚,过得跟坐牢一样,一句好话都没有。他半夜里,常一个人,跑去你家老宅外头,对着供你嫁妆的那间屋,站一宿,站到天亮。没几年,他也走了,二十出头,没留下一儿半女。”
“这五十多年,他一个人,孤零零埋在荒坡上,连个上坟添土的后人都没有。荒草齐腰,碑都快倒了——他守在那儿,跟你守着这箱嫁妆一个样,谁也没等到,谁也没放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