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等的，是你。等了，整整六十年。”
那对面空着的椅子上，李茂的牌位前，幽幽地，亮起一点光。一缕看不见、却分明在的气息，从那牌位里，漫了出来，颤巍巍地，朝着桌对面那身嫁衣，伸了过去——
像一个等了一辈子的人，终于，敢伸出他那只，磕得满是血的手。
那身嫁衣，僵立在桌前。盖头底下，先是死一般的静，继而，传出一声极轻的、压抑了六十年的——啜泣。
那啜泣，一声，又一声，越来越低，越来越软，到后来，竟带上了一丝，失而复得的、孩子气的欢喜。
她信了。她等的人，从没负过她。她恨了六十年的，原来，从来不是他。
陈默不再耽搁。他取过那张撕粘的庚帖，端端正正，合在两人中间；又依着寿衣行配婚、送嫁的老规矩，一句一句，唱起了合卺的礼。
这一回，没有活人冒名顶替。新郎是李茂，新娘是巧云。隔了六十年、隔了一道生死，这一对，本该拜堂的人，终于，在他这送嫁人的引领下，拜了天地。
桌上那对烛，烧得正旺（他看不见那红，可他知道，那是天底下最喜庆的红）。那身嫁衣，缓缓地，又躺回了地上——这一回，是平和的，舒展的，像一个等了一辈子、终于等到归宿的人，松快地，躺下了。
陈默手腕上的账本，烫了起来，烫得灼人。
成全了一桩天大的喜，这笔账，要大付了。
那股被抽空的感觉，这一回，不在眼里，不在手上——在他心口，最深、最软的那一处。
一点什么，被连根，拔走了。
陈默怔在原地。他忽然觉出，自己这颗心，空了一大块，再也，盛不下”欢喜”这两个字了。
往后，红烛高照、披红挂彩、敲锣打鼓的喜事，落在他眼里，再没有半分喜气，只剩一片他看不见颜色的、死沉沉的热闹。他这辈子，也再不会，为哪一个姑娘，动一次心，红一次脸，再不会，盼着、办着，一场，属于他自己的红事。旁人成亲时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、热乎乎的欢喜——他这辈子，是再也，尝不到了。
他替别人牵成了姻缘，断了自己的姻缘；他成全了别人一生的欢喜，赔进去的，是他自己,这一生，所有的，欢喜。
镜里认不出脸，记不起生辰，一身死人凉，闻不见气味，看不见红，身后没了香火……如今，连活着时这点动心、欢喜的指望，也叫账本，一并，啃没了。
他这个”陈默”，又薄了一层。
地上那身嫁衣，安安静静。屋外的唢呐，已经走远——花轿抬着一对终于团圆的新人，吹吹打打，往那头，去了。
声音里，竟有了几分，真正的喜气。
只是那喜气，是别人的了。
陈默一个人，站在空荡荡的、再没有红色的屋子里，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喜乐，久久,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