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查几十年前一个戏子的下落,难,可也不是没路子。
陈默做旧货这行,收的卖的,三教九流,什么人都打过交道。他循着线,寻着城里几位还在世的老票友、老琴师,又托人,翻了翻地方上那本早没人看的旧戏志。一处一处地问,一页一页地翻,他把那个唱武生的角儿,从几十年的尘灰底下,一点一点,抠了出来。
那武生,艺名,叫金啸天。
光听这名字,是何等的响亮、何等的心气。可这名字底下的人,却干了一桩,比那放火的大人物,还要脏、还要狠的事。
在鸣春班里,他是个二路角儿。一身的武功,扎实,翻打跌扑,样样拿得出手,可偏偏,命里压在苏月卿底下,唱了一辈子,红不过她半分。台底下的满堂彩、台面上的头牌、班主的偏疼、戏迷捧的花,都先紧着那位苏老板;轮到他金啸天,只剩个陪衬、抱龙套的份。
他心里那点不忿、那点眼红,像一根刺,扎了多少年,越扎越深。
那位大人物要纳苏月卿、被她当众回绝、丢了脸、动了杀心之后——找上了金啸天。
老琴师压着嗓子,颤巍巍地,说出了那桩埋了几十年的脏事。
那大人物,许了金啸天两样东西:一笔够他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钱;外加,事成之后,满楼人都得死,单单,放他一条生路。
金啸天,动了心。老琴师的手,抖得按不住琴弦,那是他师父、是把他从小养大教戏的恩班啊……他动了心。
中秋第三夜,戏唱到最热闹的当口,金啸天借口出恭,悄没声地,溜下了台。趁着满楼的人——台上的角儿、台下的看客——都看戏看得入了神,他绕到楼外,把那几道供人进出的大门,一道,一道,从外头,闩死了。
然后,他垂着手,站在巷子暗处,眼睁睁看着那大人物的家丁,往戏楼四角,泼油,点火。
满楼几十口子——他朝夕相处的师父、师兄、师妹,连同那个他又恨又惦了半辈子的苏月卿——就在他亲手闩死的门后头,捶着门,喊着他的名字,活活,烧成了一堆焦炭。
而他,揣着那笔烫手的脏钱,头也不回,从后巷,跑了。
陈默听到这儿,只觉得,比听见那大人物纵火,还要心寒。
外人捅来的刀,好歹防得住;自己人捅来的刀,防不住。那一台冤魂,最咽不下的,怕也不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恶霸烧死,而是——把它们送进火里、闩死那道门的手,是它们里头,一个,叫了几十年师父、师兄、师妹的,自己人。
这,才是这台戏几十年怎么也唱不到散场的,真正的,那口怨气。
作了这样的孽,陈默声音发沉,他后来,怎么样了?死了?
老琴师摇了摇头,那张老脸上,浮起一种说不清的、又是解恨又是发憷的神色:
没死。那老东西,命硬得很。他改了名换了姓,远走他乡,躲了几十年。前些年,听说,老得快走不动了,又摸回了这城里,缩在城南一条破巷子的旧楼里,等死。
陈默心头一震。
那个闩门的人,还活着。
九十来岁了,缩在城南的一间破屋里,苟延残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