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几十年,过得,也不安生。老琴师叹了口气,那张老脸上,浮起一种又解恨、又发憷的神色,见过他的人说,那老东西,疯疯癫癫的,整宿整宿不敢合眼,拿棉花塞着耳朵,嘴里还直念叨,说有个戏班子,在叫他、在催他上台。可他屋里屋外,明明,一个人都没有。
陈默心头,猛地一震。
他一下子,全明白了。
那满台几十年不肯散场的鬼戏,缠着的,从来,就不止他陈默一个。
几十年了,它们一声一声,催着、唤着、找着,要的,就是它们那个,临阵脱逃、闩门纵火的角儿——金啸天。这缕戏腔,追着这个叛徒,追了一辈子。他改名、换姓、远走他乡、东躲西藏——躲的,哪里是什么仇家,是那一整台,被他亲手锁进火里、又日夜在他耳根子上催场的,冤魂。
鸣春班那个空了几十年的位子,从一开始,等的,就是他。
陈默立在城南那条破巷的巷口,抬头,望着巷子深处,那栋黑沉沉、缩着一个垂死老人的旧楼。
他心里,却没有半分,水落石出的痛快。
这桩冤,查到这儿,反倒,拧成了一个,更解不开的死结。
那一班冤魂要的,是把金啸天,拖上那座戏台,逼他穿上那件空了几十年的行头,补上那个位子,跟它们一道,永世,困死在那场烧不尽的大火里,把那出戏,一遍一遍,唱到天荒地老——这,是它们的公道,是血债血偿,半点,不冤枉他。
可那,是要把一个,还喘着气的活人,活活,拖进鬼道里去。陈默是寿衣行的人,他这辈子的本分,是送死人,安安生生地,入土为安,不是,把一个活人,往那烧人的火坑里,推。
哪怕,这个活人,作的孽,万死,也难赎清。
送冤魂,还是,保活人?这两头,他,只能,占一头。
戏腔,又在他耳边,响了起来,一声,紧似一声,急得发颤。
像是那一班等了几十年的冤魂,隔着这几条巷子,已经,嗅到了那个叛徒、那块烂肉的气味,再也,按捺不住了。
陈默闭了闭眼。
这个结,怎么解,他心里,还没有底。可有一件事,他认准了:在弄清这老东西心里,究竟还剩没剩半分人味、那笔几十年的债,他自个儿,认不认之前,他不会,就这么,把人,推出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耳边那催命似的戏腔,抬脚,朝那栋藏着金啸天的、黑沉沉的旧楼,走了进去。
不管这场戏,最后,怎么收场——他得先,亲眼,见一见这个,躲了一辈子债的人。
戏腔,又在他耳边,响了起来,一声,比一声,急。
像是,那一班等了几十年的冤魂,已经,嗅到了那个叛徒的气味,等不及了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抬脚,朝那栋藏着金啸天的旧楼,走了进去。
不管怎么收场,他得先,见一见这个,躲了一辈子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