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46章 躲债的人
那栋旧楼，黑、潮、霉，楼道里堆着没人清的垃圾。陈默循着一股比死人还重的腐败气——他闻不见，是凭那满地狼藉看出来的——摸到了三楼，最里头一间。
门虚掩着。陈默推开。
一个老人，缩在墙角的一张烂床上。
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一头乱发全白了，脸上沟壑纵横，眼窝深陷，那双眼睛，却瞪得溜圆，惊恐地，钉在门口。两只耳朵里，塞着脏得发黄的棉花。床头、床尾、墙上、门上，密密麻麻，糊满了画着符、写着字的黄纸，新的压着旧的，一层又一层——都是些骗钱的、半点不顶用的玩意儿。屋角，还堆着小山似的、塞过耳朵的旧棉团。
几十年，这个人，就这么，拿棉花和符纸，跟一台听不见尽头的戏，死扛着。
这就是金啸天。那个，曾经一身扎实武功、艺名响亮、挎刀亮相能赢满堂彩的，武生。如今，一个，被吓了几十年、缩在烂床上等死的，九十岁老鬼。
你……你是谁？老人嗓子嘶哑，抖得不成调，你也……听见了？是不是？那戏……那戏，又来催了……
陈默没有立刻答。他走到床前，居高临下，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，一字一句，把那个名字，砸了下去：
鸣春班。
金啸天浑身,猛地一抽搐，像被烫了一下。
中秋，第三夜。陈默接着说，戏唱到最热闹，有个人，借口出恭，溜下了台，把戏楼那几道大门，从外头，一道一道，闩死了。
然后，看着一整班的人，连同苏月卿，活活，烧死在里头。
那个人，陈默盯着他，就是你。
不是我！不是我——金啸天疯了一样，摇头，蜷成一团，我没有……那钱，我没……
可那双眼睛里翻涌出的，铺天盖地的惊恐和悔恨，早把他出卖了。
陈默不再逼。他只是,看着他。
僵了半晌，那老人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，瘫软下去，老泪，从那干瘪的眼眶里，淌出来。
是我……他终于，从牙缝里，挤出这两个字，声音碎得，像一块破布，是我闩的门……是我……
我眼红她。眼红了她整整一辈子。老人佝偻着背，一字一句，往外吐着那口埋了几十年的脓血，凭什么？凭什么满堂的彩、班主的疼、戏迷的花，都是她苏月卿的？我金啸天一身的真功夫，翻打跌扑哪一样输给她，凭什么，一辈子，只配，给她，垫场子？
那大人物找上我，给我钱，许我一条活路……我，鬼迷了心窍。我跟自己说，反正她要死，反正这班子要散，我何苦，陪着一块儿烧……
我就把师父、师哥、师妹……把月卿，都，锁在了那门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