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枯瘦的手,死死抓着自己一头乱白发,指节都在抖。
可我,没有一天,安生过啊!那声音,陡然拔高,凄厉得不像活人,从那把火起,那台戏,就跟死了我。我跑到天南,它跟到天南;我躲进地北,它候在地北。白天、黑夜,就贴在我耳朵根上,唱,催我上台,催我去,补那个,我自个儿,空出来的位子!
我塞棉花,没用;我贴符,没用;我求神拜佛,更没用!几十年了,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没有一天,听不见那催命的锣鼓点子……我夜夜,都看见月卿,站在那火里头,盖着一脸的灰,回过头,看我……
我早就,生不如死了……我这条命,是借来的,是,踩着一班人的尸骨,偷来的……
陈默静静听着,心里那个死结,却,慢慢,松开了一道缝。
他原以为,要在和这两头之间,硬挑一头,挑哪头,都堵心。可眼前这个老人,让他看明白了:金啸天这条命,活着,比死,还难熬。这几十年,鸣春班那一班冤魂,早就把他,拖在那座戏台和这间破屋之间,反反复复,活活地,煎了几十年。
他这,本就,不是活命。是另一座,没有尽头的火坑。
而那一班冤魂要的,陈默也渐渐听出来了——从来不是一刀痛快地索了他的命。是要这个叛徒,亲口认下罪,亲身去面对,亲自,把那个他临阵脱逃、空了几十年的位子,补上,让那出被他生生搅断的戏,唱到,散场。
这个罪,陈默替不了他认;这步台,陈默更不能,拿绳子,把他捆上去。
得他自个儿,一步一步,走上去。
只有他自己心甘情愿地,去补那个位、偿那笔债,这台戏,才散得了;这一班人,才走得成;他金啸天,几十年这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煎熬,也才,到得了头。
金啸天,陈默蹲下身,平视着这个垂死的老人,声音不高,你躲了一辈子。棉花、符纸,都挡不住。你心里清楚,这债,躲到死,也躲不掉——人死了,那戏,还在那头,等着你。
那一班人,等的,就是你,亲自,上台。
老人浑身剧烈地,颤抖起来,连连摇头,眼里是滔天的恐惧——上了那台,他就要跟那一火的冤魂,永世,困在那烧不尽的戏里。
我不敢……我不敢啊……
你不上,陈默的声音,沉了下来,这出戏,就一辈子散不了场。那一班人,就一辈子,困在火里,出不来。你欠他们的那笔债,连本带利,就永远,清不了。
你想想,那个被你锁在门后头、唱了一辈子戏、临死都在喊你名字的——苏月卿。
金啸天捂着脸,发出一声不像人的、压抑了几十年的呜咽。
那缠在陈默耳边的戏腔,骤然,拔高,密集,急如骤雨——
像是那一班等了几十年的冤魂,已经听见了这间破屋里的动静,正,一步一步,朝这边,逼了过来。
催场的锣鼓,要敲到,最后一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