躲不掉的。陈默心里,发起寒来。
陈家那笔账,又何尝,不是这样。爷爷躲了一辈子、封了一辈子、还了一辈子,到死,也没还清,只留下一个字,把这本账,连同这副,正一点点被啃空的身子,一并,塞给了他。
如今,账本一笔一笔,从他身上往下扣;那个躲在最深、最黑处的债主,正不紧不慢地,等着——等他这个,被啃得,干干净净,一点,不剩。
到那一天,他陈默,这个,陈家最后,一个,躲债的人,怕也得,跟金啸天一样,亲自,去把那笔,压在最底下的、最大的债,还了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账本,动了。
这一回,没有气味——他早闻不见了;没有颜色——他看不见红了;也没有了那勾人的锣鼓戏腔。
只有,一声。
一声,又冷、又清、又远的——铃。
铛——
隔了好一会儿,又是一声。铛——
不疾不徐,一声,一声,像是深山老林的夜路上,有一个人,提着一盏惨白的灯笼,摇着一只铜铃,正一步,一步,慢悠悠地,往这边,赶着什么,过来。
那铃声里,没有半分活气,阴恻恻、空荡荡的,一下一下,敲在陈默那条,早已不像活人的,心上。
戏,散了。下一桩,账本,不唱了,改,摇起铃来了。
陈默裹紧那件,再也焐不热的旧外套,抿紧了那张,再说不出活人话的嘴,循着那一声、又一声,深更半夜里,满城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的,铃,抬起脚,走进了下一段,更深、更沉的,黑。
那一声声铃,赶着的,究竟是什么,他还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打小,听爷爷讲过:深更半夜,提着灯、摇着这种铃、走着夜路、专挑荒山野店走、不进村、不见生人的——赶的,从来,不是活物。
是,尸。
铃响一声,那队东西,就往前,挪一步。
铃,一声一声,越来越近。
像是,那提灯摇铃的,已经,赶着它身后那一长串,看不真切的影子,拐进了陈默所在的这座城,正一条街,一条街地,朝他,赶,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