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声铃,把陈默,引出了城。
铛——
隔上十来步,又是一声。铛——
不疾不徐,一声,又一声,像有人,提着它,在前头,慢悠悠地,给他引路。陈默循着这声,穿过半座沉睡的城——过了亮着零星路灯的街区,过了黑灯瞎火的城中村,一直走到城西,那条出城的、早没了路灯的老公路上。
夜,黑得像泼了浓墨。公路两边,是黑黢黢、望不到边的田。风一吹,庄稼地里,哗啦啦地响,更衬得四下,没有一个活人。
那铃声,就从前头,那片更浓、更稠的黑里,一声,一声,迎着他,飘过来。越往前,那铃,越近,越清。
陈默站定了脚。
借着天上一点惨淡的月光,他看见了。
公路上,迎面,过来一支队伍。
打头的,是个人。一身洗得发白、不知是哪个年代样式的旧长衫,头戴一顶宽边斗笠,斗笠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脸。他一手提着一盏灯笼——那灯笼里透出的,不是寻常的暖黄,是一团,惨白惨白、像磷火一样的,光;另一只手里,攥着一只小小的铜铃,正合着他的脚步,一下,一下,不轻不重地,摇着。
铛——
他身后,跟着一长串。
那一长串,也都是人的形状,可没有一个,是活人走路的样子。它们一个紧挨着一个,排成笔直的单行,僵着身子,绷着腿,不抬脚、不迈步,只齐刷刷地,一蹦,一蹦,跟着前头那盏白灯、那一声铜铃,往前,挪。
每一具,都从头到脚,罩着一身青黑的、宽大的布袍;脸上,齐齐整整地,贴着一张,黄澄澄的、画着朱砂符的纸。
夜风掠过,那一串黄符,簌簌作响。一股,陈默闻不见、却看得出的阴冷潮气,随着这支队伍,漫了过来。
陈默的呼吸,停了一下。
赶尸。
他做寿衣行出身,打小,听爷爷讲过这一门,早年最神秘、也最忌讳的行当。
早些年,交通不便,有人外出闯荡、客死他乡,亲属又穷、又远,运不起一口棺木回乡。可中国人,讲究个落叶归根、入土归乡,死在外头、葬在外头,是天大的遗憾。于是,便有了赶尸匠这一行:他们画符、念咒、摇着一只铜铃,专走夜路、专挑荒僻无人的山道,把那些客死的尸首,一具一具,赶着,让它们自己,回千里之外的老家,入土,归乡。
这行有这行铁打的规矩:只走夜路,鸡鸣前必入死尸客店歇脚;活人在道上撞见,要熄灯、闭户、回避,绝不能照面、挡道。这是阴道上的勾当,活人,沾不得。
可这,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。世道变了,路通了,车有了,这门又苦又邪的行当,早就断了根、绝了传人,只剩些光怪陆离的传说,留在老人嘴里。
这深更半夜,在这条通了汽车的城西公路上,怎么会,凭空,赶来这么一支,本该,绝迹了几十年的,赶尸的队伍?
它从哪儿来?又要,往哪儿,去?
那一串尸,赶着,赶着——为什么,单单,往他陈默所在的这座城,赶?
陈默心头,那行账本上的字,浮了上来——这一回,是和着那一声声铃,一下,一下,敲进他脑子里的:
赶尸的铃一响,活人熄灯、闭户、莫照面。它走它的阴路,你让你的道,由它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