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支队伍,重新,一蹦,一蹦,启程了。它们要赶在鸡鸣之前,寻到一处能歇脚的死尸客店——阳气一冒头,这阴路上的东西,就走不得了。那盏惨白的灯,那一串僵直的尸,从陈默面前,缓缓地,移过去,往城里的方向,去了。
那第三具尸,被铃灯拽着往前走,却一步,三回头。符底下那双急切的眼,死死地,盯着陈默,盯着这个它千里追寻、却没能上的人,直到,被浓稠的夜色,一点一点,吞没。
陈默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动。
他知道,这支队伍,是冲着他来的;今夜没成,它明夜、后夜,还会再来——直到,它上他,或者,他替它,了了那桩心事为止。躲是躲不掉的,这一点,跟戏楼那一班鬼,一模一样。账本既把他引到这儿,这桩事,就甩不脱了。
他定了定神,远远地,缀在那支队伍后头,想看清,它们究竟,落脚在城里的何处。可那队伍一拐进城中村错综如蛛网的窄巷,那盏白灯,闪了一闪,竟,凭空,灭了,没了踪影。
东边天际,已经泛起一线灰白。鸡,快叫了。
陈默立在空荡荡的巷子里,脑子里,反反复复,回着方才那惊魂一幕。
那具尸扑他时,喉咙里那串干涩的、不成调的声响,他越想,越觉得,那不是死尸无意识的哼唧。那像是,一个,憋了很久、很久的人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烂掉的喉咙里,一个字、一个字,硬挤出来的。
他当时,被那只扑来的枯手,夺了神,没留意。可这会儿,回想起那两下口型、那调子——
他听出来了。
那尸唤的,是——
寿……衣……
寿衣。
陈默浑身一震,僵在原地。
这支赶了千里夜路的队伍,这具拼了命也要扑到他面前的尸,它要寻的,根本不是什么随便的活人——
是寿衣行的人。是他陈家。
赶尸,本就是把客死的尸首,往老家、往入土归乡处,赶。可它,半道里,竟挣脱铃灯、扑向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——只因为,它一眼,就出了,这个人,身上,有寿衣行的底子,有,能送它最后一程的,本事。
它跨越了不知多少山高、多少水长,赶进这座城,要找的,是一个,懂送葬、能替它了结身后事的——寿衣匠。
而这一带,开了一辈子寿衣店、画过引魂幡、送过无数死人入土的寿衣行老人,是谁?
是他陈默的,爷爷。
爷爷一辈子,封镜、镇水、了断各路邪祟,处处。这具千里寻来的尸、这支本该绝迹的赶尸队,会不会,也是爷爷当年,没了结干净的,一桩旧账?
它千里迢迢,找上陈家的门——是冲着爷爷来的,还是,本就,跟陈家那笔,深不见底的旧债,缠在一处?
远处,城里某个角落,又隐隐地,传来一声——
铛——
像一句,明夜还会再来的,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