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大亮后，陈默没回去。
他循着昨夜那盏白灯凭空隐没的地方，钻进了城中村。
白天的城中村，是另一副光景：握手楼挤挤挨挨，楼与楼之间，只剩一线天；电线像蛛网，在头顶横拉竖扯；底下，是卖菜的、修车的、支着油锅炸早点的，人来人往，热气腾腾，满是活人的烟火气。可越是这般热闹，越衬得昨夜那支队伍，透着邪。
陈默在那片迷宫似的窄巷里，转了大半天。问，是没法问的——他如今这副嗓子，一开口，旁人就避；他只能凭着这一身，对阴气格外敏锐的感觉，像猎犬寻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气味，在一条条岔得人头晕的巷子里，一点，一点，往那阴寒最重的地方，摸。
晌午过了，日头偏西，他终于，摸到了巷子,最深、最背阴的，尽头。
那里，立着一栋，废弃了的老楼。
青砖的墙，黑瓦的顶，是这一片密匝匝的握手楼里，唯一一栋，老式样的房子。门窗，都用红砖，封死了；墙上，照例，刷着一个一人高的红字。它孤零零地，缩在一群贴着白瓷砖的新楼中间，像一颗，被人忘在角落里、烂掉的牙。新楼里住的人，怕是天天从它跟前过，却从没,正眼,瞧过它一回。
陈默走近，仰头，看那门楣。
风吹雨打了几十年，门楣上原本的字，烂得只剩个浅浅的轮廓。可他做寿衣行出身，对这种字，格外敏锐，眯着眼，辨了半晌，一笔一画，认了出来——那原是三个字：
安……义……庄。
义庄。
陈默心头，一下。
早年间，义庄，是专门收殓、停放那些客死他乡、无主无家、一时下不了葬的尸首的地方，多设在城外、村口、阴气重的角落。赶尸的队伍，走的是夜路，天亮前，阳气一盛，就走不得了，须得寻一处能容尸首的地方歇脚——这地方，行话里，就叫死尸客店。而义庄，正是天底下，最名正言顺的，死尸客店。
这一带的赶尸、义庄，本都该绝迹几十年了。可这座安义庄，竟还着，还在，接待，它那些，从阴路上来的，客人。
陈默绕到楼后，寻见一处砖封得不严实、豁了个口的窗洞，侧过身，挤了进去。
屋里头，没有光，黑黢黢的。一股化不开的霉味和尸腐气，扑面而来——他闻不见，可那股贴着皮肉往骨头里钻的、化不开的阴寒，比鼻子，告诉他的，还要清楚。借着窗洞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天光，他,看清了屋里的光景：
那一长串尸，正着。
它们一具紧挨着一具，沿着墙根，直挺挺地，立着，像一排，靠墙码放的、裹了布的门板。脸上那一张张黄符，纹丝不动。白天，阳气当头，它们就褪回成了，一堆，真正的，不动不响的死物。那个打头的赶尸匠，不见了踪影——大约是,另寻了个,更暗、更不见光的角落，避那点天光去了。
陈默屏着气，目光，落到了那具，从墙根数过来、排在第三个的尸身上。
就是它，昨夜，挣脱了铃灯，扑过来，寻他。
他没敢靠太近——账本的规矩，第一条就是，莫沾。他在三步开外，站定，凝起神，借着那一线天光，细细地，看。
这是个男人。从那干瘪佝偻的身形、那一头花白的乱发看，死的时候，约莫,五六十岁。脸上盖着符，看不见模样，可那身形里，透着一股,长年劳苦、奔波在外的,落魄。
他身上穿的，是一件，年头很久很久的，旧寿衣。料子,洗得发灰，款式,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。
陈默的目光，在那件寿衣的针脚上，一寸一寸，挪过去——然后，定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