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寿衣的领口,起手处,是三针一顿,三针一顿,走得不疾不徐;袖口的收口,是一记,干净利落的,回锋。
起手三顿,收口回锋。
陈默的呼吸,猛地,一滞。
这八个字的手法,是寿衣行里,传家不外露的独门针脚。一件寿衣穿在死人身上,旁人只当是寻常衣裳,唯有同行,翻开领口袖口,一看那起收的针脚,就知道,是出自,哪一只手。
而这一带,会这么起手、这么收口的——他翻遍了记忆,只见过,一个人。
是爷爷。
这具尸身上的寿衣,是他爷爷,一针,一线,亲手,缝出来的。
陈默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半晌,动弹不得。
许多年前,爷爷,亲手,为这个客死他乡的男人,净了身,穿了衣,办过了这入殓归乡的,头一道事。爷爷,是要,送它,回家的——给它穿上寿衣,就是这趟还乡路的,起点。
可它,到今天,还在路上。还穿着这身,爷爷缝的寿衣,被一夜一夜地,赶着走,走了不知多少个年头,也没能,到家。最后,它,千里迢迢,又拐了回来,回来寻,陈家的门。
这趟送尸归乡的事,爷爷,起了头,却,到死,也没能,送到底。
跟那面镜,那个纸人,那库水,那座母庙,一模一样——又是一桩,爷爷,亲手起了头、却没能了结干净的,旧账。爷爷在的时候,把它,硬压着、搁着;爷爷一咽气,这没还完的债,便,顺着这条没有尽头的阴路,一程,一程,又寻回了,陈家,找到了,他陈默,头上。
窗外,那一线灰白的天光,一点,一点,暗了下去。
天,又要黑了。
陈默还没来得及弄清:这具穿着爷爷寿衣的尸,活着时,究竟是谁;它要回的,是哪一个家;当年,爷爷,究竟为什么,给它穿了寿衣、起了送它归乡的头,却又,没能,把它,送到——
靠墙立着的那一长串尸,脚底下,齐齐地,传来一声,极轻的、布料蹭着地面的,响动。
天光一退,阴气,就活了。
紧接着,那只熟悉的铜铃,又在这黑沉沉的义庄深处,幽幽地,响了起来。
铛——
藏在暗处的赶尸匠,回来了。天一黑,它们,就又要上路了。
而今夜,它们要找的那个人,那个,寿衣行的、陈家的、能替它了结身后事的人——不必再,满城去寻了。
他,就站在,这屋里。
排在第三个的那具尸,脸上的黄符,又,簌簌地,抖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