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了。
那座义庄里,原本靠墙码放、僵死了一整天的一长串尸,脚底下,先后,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、布料蹭着地面的响动。
阴气,随着天黑,一点一点,又活了过来。它们的身子,一具接着一具,从白日那种真正死物的僵硬里,重新了过来——僵直地,立起,转身,齐刷刷地,把那一张张贴着黄符的脸,朝向了门口的方向。
那个赶尸匠,不知从哪个不见光的黑角落里,重新,踱了出来。他依旧斗笠遮面,看不清眉眼,一手提着那盏惨白如磷火的灯,一手攥着那只铜铃。灯一近,那一长串尸脸上的黄符,齐齐地,又透出了几分,不该有的,活气。
陈默贴在屋子最里头的墙角暗影里,屏住了气,没动。
他这具半阴半阳、不死不活的身子,在这满屋翻涌的死气里,并不扎眼。只要他守着那几条规矩——不照面,不出声,不沾——他就还是个,立在一旁,看戏的人。这义庄里的尸,奈何不了他。
可他来,不是看戏的。他要赶在这支队伍,再一次上路之前,弄清楚一件事:这具,穿着爷爷亲手缝的寿衣、跨越千里、回来寻陈家的尸——它,到底,是谁。
借着那盏白灯的微光,陈默的目光,落在了那具,从墙根数过来、排在第三个的尸——它的,胸前。
那里,别着一张,对折的、黄旧的纸。
路引。
赶尸的尸,胸前都要别一张路引——上头写着亡者的姓名、籍贯、死于何地、归葬何方,是这趟还乡路的凭据,也是给沿途各处阴司、土地查看的,过路文书。没有这张路引,尸首寸步难行;它认这张纸,比认那盏灯、那只铃,还要紧。
陈默不能沾它,更不能取。可那纸,对折着,正露出小半幅。他凝住神,借着那盏白灯忽明忽暗的光,眯起眼,一个字,一个字,去辨那上头的墨迹。
那字——他心里,又是一沉。
又是爷爷的笔。
那一手起落顿挫,跟寿衣上的针脚、跟家里那本账本上的字,分毫不差。连这张送人归乡的路引,都是爷爷,亲手,一笔一画,写下的。
他压着心头的乱,一行,一行,往下认。
亡者姓名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——
周德山。
死于何地:写着一个,几千里外的,矿上。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被折痕压着,看不真切,依稀是塌……方。
死在了几千里外的矿难里。一个,客死他乡、尸骨难归的,矿工。
归葬何方——
陈默的目光,落到最后这一栏,便,再也,挪不动了。
陈默的目光,钉在了那一行上,再也,挪不动了。
那上头写的归葬之地,不是别处,正是,陈默他们这座城,城郊的——陈家洼。
陈家洼。
那是陈家的,老坟山。是埋着陈默太爷爷、太奶奶,埋着陈家列祖列宗,将来,怕也要埋,陈默自己的,那片祖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