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客死在几千里外矿难里的、姓周的矿工,爷爷,要不远千里,把他赶回来,葬进——陈家的,祖坟山。
陈默的脑子,地一声,乱了。
葬进祖坟,是天大的事。寻常人家,外姓人,连祖坟山的边都沾不得。一个姓周的外人,凭什么,能进陈家的祖坟?这周德山,跟陈家,到底,是个什么样的干系,深到,爷爷宁可亲手缝衣、写引、千里赶尸,也要把他,葬进自家列祖列宗的身边?
而更想不通的是——
这桩丧事,爷爷,分明,起了头。寿衣,缝好了;路引,写就了;尸,也千辛万苦,赶到了这城郊。眼看,就差最后一步,入土。可爷爷,偏偏,没能,把这最后一锹土,给他,盖上。
这具尸,赶了几千里,到了家门口,到了那片祖坟地跟前,却,进不去。只能,被一夜,一夜地,赶着,在城外的阴路上,飘荡,至今。
是谁,拦着,不让这个姓周的,入土?
还是说,这桩入陈家祖坟的葬事里头,本就,藏着一桩,连爷爷,都了结不了、了结不得的——天大的,难处?
陈默正想着——
铛——
那赶尸匠,摇响了铃。整支队伍,应着那一声铃,一蹦,一蹦,朝门口,启程了。它们要趁这一夜,再赶一程没有尽头的,回不了的,家。
那第三具尸,周德山,跟着队伍,僵硬地,往门口挪。可挪了两步,它又一次,死命地,扭过头来,符底下那双眼,越过满屋翻涌的黑,直直地,钉在了墙角的,陈默身上。
它喉咙里,又一次,用尽力气,挤出了那两个,干涩、破碎的字:
寿……衣……
它认得他。它知道,墙角这个,浑身透着死气、却还吊着一口活气的人,是陈家的后人,是寿衣行的人——是这世上,唯一一个,能接过爷爷那只没办完的手、把它,送进那片祖坟土、让它,入土归乡的,人。
它不是要害他,从来,都不是。它是,在,求他。
求他,替爷爷,了了这桩,欠了它,几十年的,丧事。让它,别再,一夜一夜,赶着这条,回不了家的,路。
陈默看着那具一步三回头、被铃灯硬拽出门去的尸,怀里的账本,微微,发烫。
他从屋角的暗影里,缓缓地,站直了身。
这桩,爷爷起了头、却没能办完的丧事;这具,要葬进陈家祖坟的、姓周的尸——他陈默,接了。
天快亮时,那盏白灯,又领着那一串尸,回了义庄。
陈默立在巷口,望着那栋黑沉沉的安义庄,心里,那两个问号,越来越重:
周德山,究竟是谁,凭什么葬进陈家的祖坟?
当年,又究竟是什么,挡了爷爷的手,让这桩入土归乡的丧事,活活,搁了,几十年?
他要找的答案,怕是,又得,从爷爷留下的那些旧物、那座祖坟,里头,去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