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查周德山,要查爷爷当年为什么半途搁了手——根,都在爷爷身上。
天一亮,陈默就去了爷爷的老寿衣店。
店早关了,门板上落满灰。陈默推门进去,一屋子的寿衣、纸扎、香烛,蒙着白布,像一屋子,蹲着的,沉默的旧事。他翻找了大半天,在里间一口上了锁的旧木箱底,翻出了一个,他从没见过的,蓝布包袱。
包袱里,是一些,不属于这小城的旧物。
一顶磨破了边的安全帽。一双,后跟磨穿的旧胶鞋。几封,字迹潦草、信封上盖着几千里外某个矿区邮戳的,旧信。还有一张,泛黄的黑白照片——照片上,两个穿着矿工服、满脸煤灰的年轻男人,并肩,搂着肩膀,咧着嘴,笑得灿烂。
陈默的呼吸,停住了。
左边那个,眉眼,跟他有七八分像。
是父亲。
他对父亲,几乎没有记忆。父亲走的时候,他还是个,刚会跑的奶娃。这些年,但凡他问起父亲,爷爷,总是脸一沉,半个字也不肯多说,讳莫如深。他只知道,父亲,死得早。
可他从不知道,父亲,是去了几千里外的,矿上。
他颤着手,拆开那几封旧信。信,是父亲,从矿上,一封一封,寄回家的。
字迹不算好看,却一笔一画,写得认真。字里行间,是井下不见天日的苦,是攒钱的盼头,是对家里、对那个刚会喊爹的小子——对他陈默——的,惦念。信里,还反复提到一个人,一个,姓周的工友。
信上说,这位周大哥,是矿上的老师傅,下井几十年,经验老到;见父亲是个外乡来的、没人照应的后生,便处处护着他、教他怎么躲塌方、怎么寻活路,待他,亲如亲兄弟。
最后一封信的末尾,父亲写:周大哥说了,等开了春,攒够了钱,就跟他结伴,一道,回家……
那封信,到这儿,就没了下文。
陈默的心,一点一点,沉到了底。
他翻出那张并肩大笑的照片,翻到背面。背面,是爷爷的字,苍劲、克制,只有短短,一行:
德山,与吾儿,同难于矿。
同难于矿。
陈默盯着这五个字,盯了许久。
父亲,不是病死的,也不是无声无息地的。父亲,是死在了那场,几千里外、塌了顶的,矿难里。而周德山,那个待父亲亲如手足、说好开了春就带他回家的周大哥,跟父亲,死在了,同一场,塌方,底下。
那个一直被爷爷藏着掖着、连提都不许提的父亲之死,那道压了陈家几十年、谁也不敢揭的疤——原来,是一座,几千里外的,黑矿井。
陈默僵在原地,一股寒气,从脊背,直窜上来。
清水庵的母神,当年借爷爷一命,救活了垂死的幼子;后来,母神「收命」,取走了父亲。陈默一直不知道,这「收命」,是怎么个收法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