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他懂了。
那场几千里外、塌了顶的矿难,那一井,活活压死几十条人命的灾,落到父亲头上,哪里是什么意外。那是母神,伸出来,「收」父亲的,那一只手。爷爷借的那条命,连本带利,就在那座几千里外的矿井底下,被,收了回去。
天底下,哪有那么巧的事——偏偏是他陈默的父亲,偏偏死在那一场塌方里。这世上,对陈家,从来,没有巧合。是债主,找上门,来,讨债了。
而周德山,这位待父亲亲如手足、要带他回家的周大哥,就因为,跟陈家的人,走得太近,被那场冲着陈家来的灾,一并,卷了进去,做了,无辜的,陪葬。
陈默合上那封信,沉默良久,转身,出了城,往城郊的陈家洼,去。
陈家洼是陈家的祖坟山。一个个土馒头似的坟包,从山脚,排到半山。陈默循着记忆,寻到了父亲那座,小小的、孤零零的坟。
他在父亲坟前,站了很久。这座坟,他来得极少——爷爷在时不许他多问,他自己,也怕碰那道,谁都不愿揭的疤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就在父亲坟的左边,紧紧挨着,留着一块,平平整整、寸草不让人动过的,空地。那空地中央,是一个,早已挖好、却一直,空着的——墓穴。
穴,是几十年前挖的,边沿,早被几十年的风雨,啃得塌软、长满了荒草。可它,就那么,端端正正地,空着,几十年,等着,一个,始终没能,躺进来的人。
陈默蹲下身,一下子,全明白了。
爷爷,是要把周德山,葬在这儿的。葬在父亲的,身边。
让这位,在异乡矿底,舍命护过父亲、说好要带父亲回家、最后跟父亲一道殒命的周大哥——魂归故里,入土为安,往后世世代代,跟父亲,做个伴,一同,受陈家的香火供奉。这是天大的情分。爷爷,是拿陈家的祖坟、拿父亲身边那块最金贵的地,给这位外姓的恩人,留了位。
爷爷亲手给他缝了寿衣,写了路引,把他,从几千里外,一程一程,赶回了家门口;连这最后入土的穴,都,亲手,挖好了。
万事,俱备。
可这最后的一锹土,爷爷,到死,也没能,给他,盖上。
这穴,就空了,几十年。周德山的尸,赶了几千里,到了家门口、到了这穴边,却,就差这一步,进不去——只能,一夜,一夜,被赶着,在城外的阴路上,飘。
是什么,挡了爷爷这最后一锹土?
陈默蹲在那个空了几十年的穴边,眉头,拧成了一个死结。寿衣写了,路引备了,穴也挖好了,万事俱备——爷爷,为什么,偏偏,停在了,最后一步?
那挡住爷爷的难处,那让陈家欠了周德山一场入土归乡的「愧」,多半,就跟父亲的死、跟陈家那笔最深的债,缠在,一处。
山风一过,那空穴里的枯草,呜呜作响,像谁,压抑了几十年的,一声叹。
而天,又黑了下来。
城西方向,那一声熟悉的、催命的铜铃,又,隐隐地,响了起来。
周德山,今夜,又上路了。它还在等,等陈默,替它,把这最后一锹,搁了几十年的土,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