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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一条命的债

万事俱备,爷爷却偏偏,停在了最后一步。陈默心里清楚,能挡住爷爷那一锹土的,绝不会是寻常的难处。

他回了出租屋,把那本蓝布账本,连同白天从爷爷店里翻出的那个蓝布包袱,一并,摊在了桌上。

灯下,他把那包袱,重新,一层一层,抖开。那几封旧信、那张照片之外,最底下,还压着一张,对折了不知多少年、纸都发了脆的,旧纸。白天,他光顾着看父亲的信,竟没留意到它。

陈默捏着两角,极小心地,把它,展了开。

是爷爷的字。一笔一画,那起落顿挫,跟手里这本账本、跟周德山身上那张路引,分明,同出一手。可这一回,写在上头的,不是路引,不是账目——是几行,爷爷,留给后人的,话。

像极了,西山母庙那个红布包里,爷爷留下的那张字条。又是一桩,他生前,咽不下、又下不了手的,旧账。

陈默就着灯光,一行,一行,看下去。那颗心,越看,越往下沉,越看,越凉:

周德山,吾儿之友,待吾儿如手足。吾儿为陈家旧债所累,死于矿;德山与吾儿同心,欲携之归乡,亦为那笔债,枉死于同一塌方之下。

德山一介外姓,与我陈家,本无干系。他是替我陈家的债,死的。他这一条命,是陈家,白白欠下的。

我欲送他归土,葬于吾儿之侧,与吾儿做伴,受陈家香火,全这一场,过命的恩义。寿衣,我亲手缝了;路引,我亲笔写了;穴,也在默儿他爹坟边,挖好了。

然送他入土、了他这桩替死的冤,按寿衣行的老规矩,须有人,替我陈家,还他这一条命的债。

这债,烧多少纸、磕多少头,都还不得。要还,得拿一条活人的命,去换。

我陈家,为这些个填不满的旧账,已经,搭进去吾儿一条命了。再搭一条——搭的,就是默儿。

我……不敢。

德山,对不住你。让你,在这门口,又等了几十年。这桩没做完的丧事,这笔没还清的命债,我,没胆量办;我留给默儿。望他,比我这没用的老东西,有担当。——愧。

陈默的手,握着那张发脆的纸,微微发抖。

他全明白了。

周德山,不是寻常的客死他乡。他是因为,跟陈默的父亲、跟陈家,走得太近、待父亲太好,被那笔冲着陈家来的、母神讨命的债,活活,牵连了进去——做了陪葬,枉死在了几千里外的矿底。

父亲,是陈家欠母神的「本」,债主上门,收走了。可周德山,跟陈家无亲无故,只因一片义气,要带父亲回家,便也被那场塌方,一并,埋了。他这一条命,是白白替陈家的债,搭进去的。

陈家,欠周德山,一条命。

爷爷比谁都懂这个理。所以他要送周德山回乡、入土、安息,要在陈家的祖坟里,给这位外姓恩人,留一个最体面的位子,还他一个,迟来了几十年的,公道。

可寿衣行的老规矩,明明白白摆在那儿——要了断这样一桩「替人枉死」的天大冤屈,要把这一缕,死得不甘的屈魂,真正,送进土里,安生,那送葬、了债的人,就得替欠债的这一家,把欠下的那「一条命」,给,还,上。

替人枉死,是这天底下,最重的一种冤。一缕魂,替别人,白白丢了命,这口气,烧纸磕头,平不了;非得有人,把那条命的债,实打实,还给它,它才肯,咽下这口气,入土,安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