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「一条命」的债，不是别的——
是要拿，送葬人自己的，一条命，去，换。
爷爷已经，为陈家这些个填不满的旧账，搭进去了一个亲儿子。他实在，不敢，再赌上,自己唯一的,孙子。
于是，他给周德山缝了寿衣、写了路引、把入土的穴都挖好了，却,迟迟，不敢，落下那,最后一锹土。他把周德山，硬生生，搁在了半道上；把这桩「愧」，压了几十年；临了，连同那本要命的账本，一并，留给了，陈默。
陈默闭上眼。
爷爷一辈子，遇着这些索命的旧账，走的，都是「压」、是「搁」、是「不敢」。他压住了水底的沈秀莲，搁下了阴路上的周德山，封了那座母庙；他护住了活人，也护住了陈默——可代价，是把一个个含冤的魂，按进黑暗里，飘了几十年，喊了几十年，没人应。
而他陈默，从沈秀莲那一案起，走的，就是另一条路。
不压，不搁，不躲。开门。翻案。把那一个个，被按进黑暗的冤魂，一个一个，请出来，送回去，让他们，安生。
哪怕，每送一个，账本，就从他身上，刮走一样东西。
老钱说过那句话：你跟你爷爷不一样——你开门，开门，是积德。
陈默低头，看了看怀里那本又凉又沉的账本。
他怕不怕？怕。这一回，账本要扣的，说不准，不再是一缕嗅觉、一抹颜色、一点声气，而是，他这条，已经所剩无几的，命。爷爷那样的人，都「不敢」，他凭什么，敢？
可他若也学爷爷，一「压」，一「搁」，一「躲」——那周德山，就还得，在那条阴路上，再飘几十年；那个替父亲、替陈家死的人，就永远，等不到，一句公道，一抔故土。
陈家，已经,亏欠他，太久了。
这桩爷爷不敢办的丧事，他办。这条陈家欠了周德山几十年的命债，他，还。
哪怕，账本上那一笔，要扣的，是他半条、乃至一整条，命。
陈默睁开眼，眼神，定了下来，没有半分犹豫。
窗外，夜色四合。城西方向，那一声铜铃，又「铛——」地，响了起来，由远，及近。
赶尸的队伍，又上路了。
可今夜，它不必再，满城去找他了。
陈默起身，把那本账本，揣进怀里，拉开了门——他要主动，迎上去。
他要去那座义庄，接周德山；要去陈家洼那个空了几十年的穴，把爷爷没敢盖完的、那最后一锹土，替爷爷，替陈家，盖,上。
哪怕，那一锹土落下去，连他陈默自己，也要,一并,埋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