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有躲，迎着那盏惨白的灯，走了过去。
赶尸匠停下脚，斗笠下那张看不见的脸，对准了他。那一长串尸里，周德山，又一次，扭过头来，符底下那双眼，望着他。
陈默没有照面，也没有出声。他只是，伸出手，朝着城郊陈家洼的方向，缓缓地，做了一个，的手势——寿衣行送葬,引路的，手势。
那赶尸匠，僵立了片刻，竟，缓缓地，侧过身，把那盏引路的白灯，让到了一旁。
它等了几十年，等的，就是这一刻：一个,接得过这趟丧事的,陈家人。
陈默走在前头，引着路。赶尸匠摇着铃，赶着那一串尸，跟在身后。一行,半阴半阳的活人、不阴不阳的死物，趁着夜色，出了城，上了陈家洼那条上山的小道。
到了。
父亲坟边，那个空了几十年的穴，在月下，黑黢黢地，张着口。
陈默站定，对着那一串尸,中的周德山，又对着满山陈家列祖列宗的坟，撩起衣袍，跪了下去。
他要按寿衣行最重的规矩，办这场，迟了几十年的丧事。
他开了口。
那一开口，便是一身的坟腔，又凉，又沉，又飘——这副嗓子，自打送了鸣春班那一班鬼，活人听了就躲。可这一回，没有活人听；听的，是满山的死人，是地底下的列祖列宗，是面前这具,飘了几十年的,屈魂。
对着死人，说这坟腔——反倒，正合适。
他一字一句，朗声，把这桩埋了几十年的冤，当着这一夜的天地、当着陈家满山的祖宗，说了个,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：
周德山，外姓，与我陈家，本无半点血亲。
只因他待我父，如亲兄弟；只因他一片义气，要携我父，归乡——便为我陈家欠下的那笔旧债，活活牵连，与我父，同难于矿，枉死他乡，尸骨，飘零，几十年，进不得家门，入不得故土。
这一条命，是我周大哥，干干净净，替我陈家，白白，搭进去的。我陈家，欠他，一条命的债。
今日，我陈默——陈家这一辈，唯一的后人——来,替我爷爷，替我陈家，认下这笔债，还清这笔债。
周大哥，我接你，归乡，入土，葬于我父之侧，与我父做伴，世世代代，受我陈家香火供奉。从今往后，再不教你，在外头,一夜一夜，飘了。
回家了。
说罢，他重重，叩下头去，额头，触上了那片,冰冷的祖坟土。
那具僵了几十年、被赶了几十年的尸，到了穴边，竟,不用人扶，自个儿，极缓、极郑重地，躺了进去。脸上那张黄符，无风自落。符下，露出一张安详的、了无遗憾的，脸。
到家了。
陈默抄起穴边那把,锈了几十年的旧锹——是爷爷当年留下的。他铲起第一锹土。
就在那锹土，扬起、落下，盖上周德山身子的刹那——
怀里的账本，骤然，烫如烙铁。
一股,前所未有的、要把他整个人,往那穴里、往那片土底下,拽的力，猛地,攫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