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笔账,要扣的,是「一条命」。
陈默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,一个踉跄,险些,栽进那个穴里——他这条本就半阴半阳、所剩无几的命,正被那账本,一寸一寸,往外,抽。
他死死咬住牙,拄着那把锹,没倒。
一锹,又一锹。他把那空了几十年的穴,一点一点,填实,填满,隆起,一座新坟。盖上,爷爷当年,没敢盖下的,那最后一锹土。
土落定的刹那,那股拽他入土的力,骤然,松开了。
陈默踉跄着,连退两步,拄着锹,大口,喘着气。
他没死。
可他清清楚楚地,觉了出来——有样,比命,还要深的东西,被那本账本,从他身上,连根,拿走了。
账本扣走的,不是他这条命。
是他自己的——归宿。
陈默怔怔地,望着面前那座,他亲手填起的新坟,一股,从未有过的,凉,从骨头缝里,渗了出来。
从今往后,他陈默,送得了天下亡魂,入土归乡,安息故土;送得了沈秀莲,送得了巧云,送得了鸣春班,送得了周德山——唯独,他自己,再没有了,一个,能回去的家,一抔,能躺下的土,一处,能安息的,归处。
他这一身,半阴半阳,往后,纵是熬到了头,纵是那真正的债主,最终,来收了他——他也,入不了土,归不了乡,得不了,半分,安息。他只能,像他今夜,亲手送走的这具走尸一样,永永远远,在这阴阳两隔、不上不下的道上,一个人,走下去:无家,无坟,无归期。
他替周德山,赎回了一个,迟到几十年的归宿。
赔进去的,是他自己,这一生、乃至这一生之后,所有的,归宿。
爷爷当年不敢付的这笔账,他付了。爷爷怕这一锹土,埋了陈默;如今土盖上了,陈默没被埋进去——可他这个人,从此,再没有,一处,能让他,埋进去、歇下来的,地方了。
山风过处,那一长串原本僵直的尸,那个斗笠赶尸匠,身影,竟,一寸,一寸,淡了下去。
赶了几十年、走了几千里、回不了的家——今夜,到了头。它们,也,该,散了。
临散之前,那个一路沉默、看不清脸的赶尸匠,停在原地,朝着陈默的方向,缓缓地,深深地,作了一个揖。
那一揖里,有道谢,有解脱——他赶了一辈子尸、替人圆了一辈子归乡的念,到头来,连他自己,也,终于,能歇下了。
身影散尽,山道上,空空荡荡,再没有,一盏灯,一声铃。
满山的坟,静默着。父亲坟边,那座新起的坟里,周德山,终于,睡踏实了。
陈默立在那两座,紧紧挨着的坟前,久久,没有动。
一座坟里头,躺着他几乎记不清模样的,父亲;一座坟里头,躺着替父亲、替陈家,白白搭了命的,周大哥。隔了几千里、隔了几十年,这一对,曾说好要结伴回家的兄弟,终于,在这片故土里,挨在了一处,再不分开。
他们,到家了。
而他这个,把他们一程一程,送到家的人,却,从今往后,永远,再也,回不了,自己的家了。
夜风很凉。陈默最后,看了一眼那两座坟,转过身,一个人,沿着下山的小道,往那座,再没有一处地方,等他归去的,城里,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