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查那户死宅里，当年，死的是谁，最大的难处，竟在陈默,自己身上。
他一开口，就是坟腔——又凉，又飘，像从坟里头，渗出来的。这栋楼里的活人，本就被那借影的东西，搅得人心惶惶、疑神疑鬼；再冷不丁，听他这副嗓子，凑过来问一句顶楼那户，早先住的是谁——没一个，不当场变了脸色的。关门的关门，摆手的摆手，躲他，像躲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他磨了整整一天，跑断了腿，才在一楼，寻着一个，肯搭理他的人。
是个九十多岁、耳背、眼花、一年到头难得出门的老太太。老人耳朵背，反倒听不真切他那坟腔里渗人的凉，只当是个，嗓子坏了的后生，竟，肯坐在门口，跟他，说上几句陈年旧事。
陈默把顶楼那户几个字，凑到老人耳边，一字一顿，问了。
老人浑浊的眼，怔了半晌，才,从几十年的记忆深处，捞出点东西来。
顶楼啊……早先，住着个，姓徐的，老婆子。
她啊，命苦。老伴儿走得早，膝下，就一个独生儿子。那儿子，后来，去了南方，做生意，发了财，娶了城里的媳妇，就，不大乐意回这穷地方了。一年到头，难得回来一趟；回来了，塞给老娘两个钱，住一宿，转脸，又走。
老婆子，一个人，在那顶楼，住了，二三十年。腿脚还利索那阵，还下楼，坐门口，跟人唠两句；后来，瘫在床上了，下不来了，就，渐渐地，没人再见过她了。
老人长长地，叹了口气，声音里，带着几十年的凉。
再后来啊，她那个儿子，回来过,最后,一趟。把她的房本、存折，连同那点值钱的物件，都，收拾走了，逢人就说，要,接老娘，去南方，享清福。
可街坊们，谁也没,亲眼，见着他，把那瘫在床上的老娘，背下楼、接走。那扇门，就那么，从外头，锁上了。
我们都当，老婆子，跟着享福的儿子，去南方了。从此，再没人，提起过她。
直到……过了，好几年。那扇锁着的门里头，渗出味儿来。
陈默的心，一点一点，沉了下去。
破了门，进去一看——老人的声音，抖得不成样子，老婆子，还在那张床上，躺着呢。早，死透了，干瘪得，只剩，一把骨头，一层皮。
她，根本，没去成什么南方。
她那个儿子，最后那回，回来，是把她的房、她的钱、她这个人的念想，全，收拾干净，带走了；把她这个，还喘着气的活人，一个人，反锁在这空屋里，当成,已经死了的人，给,办了。
她就那么，被自己的亲儿子，当成一个死人，锁在屋里，没吃，没喝，没人理会，活活，熬死的。
熬了多少天，没人知道。死了多少年，也没人知道。这一栋楼，几十户人家，住在她头顶上、脚底下，进进出出，竟没,一个人，想起过：顶楼，还反锁着，一个，大活人。
陈默立在那儿，久久,没出声。
他全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