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敲那扇门。他退回楼下,在那栋旧楼的暗处,守了大半夜。
他要先看清,这栋楼里,到底,有几个人的影子,已经,不是自己的了。
借着楼道声控灯、借着各家窗里漏出的光,他一户一户,看那些进进出出、起夜走动的人,脚下、墙上,投出的影。
寻常人看不出门道。可陈默这双半阴半阳的眼,看得真切。
三楼那个女人,没影子——准确说,她的影子,离了她的身,在外头,自个儿,活着。
五楼一户,一个半夜起夜、趿拉着拖鞋去倒水的老头,脚下,倒还有影。可那影子,比老头,慢了半拍:老头端起了水杯,那墙上的影子的手,过了一息,才,懒懒地,跟着,抬起来;老头放下杯子,那影,又愣了一愣,才放。那影子,正像一件被风吹松了的衣裳,一点,一点,从老头身上,往下,褪。
它,正在挣脱他。再过些时日,便也要,离了身,去。
最瘆人的,是二楼。
二楼一户,一个年轻男人,趴在窗口抽烟。窗里的灯,明晃晃地,照着他。可他的脚下、他身后的墙上——干干净净,一丝影子,都,没有。
陈默盯着那男人,看了许久,背上,沁出一层凉。
那男人,早就,没影子了。
可他还在那儿,吸烟,吐雾,时不时,咳嗽两声,跟个大活人,一模一样。只是,那一举一动里,透着一股,说不出的,空——眼神是直的,动作是滞的,像一件,被人从里头,撑起来的,空衣裳。
陈默心里明白:这男人,怕是早被那条占了他影子的东西,从里到外,活成了;如今坐在窗口的,已不是他,是那条影;而那个真的他,剩下的,只是一具,正在,慢慢,凉透的,壳。
一栋楼,他一户一户,数下来——影子出了岔子的,竟有,五六户。轻的,影子慢半拍;重的,影子全没了、人成了壳。
这桩影事,不是冲着一个人来的。是这一整栋楼的活人,都被那借影的东西,盯上了,一个,一个,往空里,掏。
那东西,藏在哪儿?
陈默不再光看人,他开始,盯那些,离了身的影子,往哪儿,去。
后半夜,楼道灯一明,一灭,间隙里,他看清了:那几条无主的影子,办完了它们各自的勾当,并不四散——它们都,贴着墙根、顺着楼梯扶手,往上,爬,最后,齐齐,钻进了顶楼,那一户,常年锁着、黑着灯的人家,门缝底下,那条最浓、最黑的,影里。
一栋楼偷来的影,都,归到了这一户。
陈默上了顶楼。
那户人家,一扇锈迹斑斑的旧铁门,紧锁着。门框边,贴着两条早已褪成灰白、卷了边的旧对联,门楣上,字倒贴的红纸,也褪成了一片惨白。门口的水泥地上,积着厚厚一层灰,灰上,没有一个脚印——显是,许多年,没有一个活人,从这门里,进出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