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户死宅。
他没去碰那门——账本的规矩,不到时候,莫硬闯它的窝;硬闯,就是,自己,往那团黑里,送。他蹲下身,借着楼道那盏将灭的灯,去看那门缝底下。
那门缝里头,黑得,不正常。
寻常人家关了灯的黑,是空的,是静的。可这门缝里渗出来的黑,是,稠的,是,满的,黏稠得,像化不开的墨,像挤了,满满一屋子,看不见的东西,正一齐,贴着门板,无声地,往外,渗。
那几条从楼下偷来的影,到了这儿,就一条一条,溶进了这团稠黑里,再也,分不出彼此。
陈默心里,有了底。
这借影、换影的东西,就窝在这户,锁了不知多少年的,死宅里。这桩冤,多半,也起在,这扇门后头——这屋里,当年,必定,死过,一个,丢了影、丢了命、咽不下那口气的,人。它出不去,便守在这一栋楼里,把活人的影,一条一条,偷来,把活人的命,一个一个,占去。
可弄清这些,得花时间。而三楼那个女人,等不起。
她的影子,今夜,已经回过一趟门了。再过几夜,那影子把她学全、活全,她这条命,就到头了。
陈默不能声张——一声张,那东西就赶在他点破之前,把人做掉。他得,不动声色地,先,替那女人,把一口气,吊住。
他摸黑下到三楼,从怀里,取出随身带着的、几样寿衣行的旧物:一小截,引魂、缚影用的,红线;几粒,在爷爷牌位前,起过咒的,糯米。
他没敲门,怕惊了里头的人,更怕,声张了,反催那东西,提前动手。他蹲在那女人的门槛外,依着寿衣行安魂、定影的老法子,悄没声地,把那截红线,掖进她家门槛底下的缝里;又捻起糯米,沿着门缝下沿,撒成,细细的,一道线。
红线缚影,糯米定魂。这是寿衣行,给那些三魂七魄不稳、夜里爱的人,吊魂用的土法子。
这道关,挡不住那东西太久——它若铁了心要这女人的命,三五日内,总要破。可至少,这几日,能让那女人离了身的影子,被这门槛、这红线,远远地,扯着一线,散不远、也被旁的影,顶不死;夜里,还回得来,附得上几分。
给她,多吊住,几日,活气。
也给他陈默,多挣出,几日,去查清这桩冤、了断那死宅里东西的,工夫。
做完这些,陈默立起身,最后,抬头,望了一眼那黑沉沉的顶楼。
那扇锁了多年的死门后头,那个偷活人的影、占活人的命的东西,究竟是谁;它,当年,又是怎么,丢了自己的影、丢了自己的命,落到这步,要靠,生吞活人,才活得下去的,田地——
他得赶在那女人,被彻底活成一道影、那具壳彻底凉透之前,弄个,清清楚楚。
天,快亮了。楼道里,那几条游荡了一夜的影,也,一条条,缩回了顶楼那扇门后。整栋楼,静得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——只有陈默知道,这一栋楼的活人里,已经有人,悄悄地,换了,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