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地上的影子，不是他的。
陈默站在路灯下，一动，不动，只用眼角，盯着脚边那条影。
他缓缓地，抬起右手。
影子的手，没动。
他试着，往左，迈了半步。影子的脚，也没跟上来，反倒，自顾自地，在原地，晃了晃，又抬起那只手，朝着这头的他，一下，一下，慢悠悠地，招着——像是，在叫他，过去；又像是，在叫他，跟它，走。
人,在这头；影，在那头。各动各的。
寻常人,大半夜,在路灯底下，看见自己的影子，自个儿,跟自个儿,招手——魂，怕是当场，就吓没了半条。
陈默却没慌。他做寿衣行出身，懂这个忌讳。
老话讲，人活一口气，地上一条影。这影子，不是死物，是人身上那点魂魄，落到地上的，影。影子壮实、跟得紧，人就精神、阳气足；影子淡了、散了、不跟着你走了——那是魂，要离体了，是大凶之兆。寿衣行里，给将死的病人看相，头一桩，就是看他晌午头顶日头时的影：正不正，全不全，淡不淡。影子先没的人，没几天，人也跟着没。
可此刻，他脚下这条影子——不淡，也不散，却,根本，换了一个,人。
它比他矮了半头，佝偻着背，瘦削，像个,被压弯了腰的,陌生老人。它顶着陈默的脚，扎在地上，却摆出一副,完全不属于陈默的,身段。
陈默心里有了数。账本，把这个，指给他看。这一带，必定有一桩，跟有关的，邪门事。而这条爬到他脚下、冒充他影子的东西，是那桩邪事，悄悄,伸过来的，一根,线头。
陈默没有应它，也没有顺着它的招手，挪步。账本的老规矩，他门儿清：影子不是你的样子时，莫认它、莫应它、莫跟它走。你一开口认了、一抬脚跟了，就等于,认了这条不是你的影；它便能,顺着这条影根，一路，爬上你的身，把你这个人，顶出去。
寻常人,遇上这个，只有死路一条。可陈默,不是寻常人——他这一身半阴半阳，魂魄本就半挂在身外，这冒充的影，一时,也顶不掉他。
他若只是站着不动，这根线头，倒也牵不出那团乱麻。
于是陈默反过来，定定地，盯住那条影子。它招手，他偏不跟；它扯着他脚下的影根，往一个方向，他便,看准那个方向，自己,迈开了步，缀上去——不是被它牵着鼻子走，是他，要顺着这根藤，去摸那条藤,扎在哪儿的，根。
影子在前头，陈默在后头。一条街，又一条巷，那条冒充的影子，把他，一直，引到了城北一片，老旧的居民楼前。
楼很旧，墙皮一块块剥落，楼道里的声控灯，忽明，忽暗。陈默脚下那条冒充的影子，到了一栋楼的单元门口，倏地，缩进地缝里，没了影。
线头，断在了这儿。
陈默抬起头，看那栋楼。三楼，有一户，还亮着灯。
他推开虚掩的单元门，走进漆黑的楼道。脚步声一响，声控灯地亮了。就在那惨白的灯光，扫过斑驳墙面的刹那——
陈默，站住了。
楼梯拐角的墙上，立着一个人的，影子。
可那楼道里，从一楼到顶楼，除了他陈默，空,无,一,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