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64章 窗里的灯
那一豆,惨白带青的火苗,在前头,一跳,一跳,引着陈默,走。
它一忽儿,亮在巷子的尽头;一眨眼,又跳到了下一个,路口的暗处。不远,不近,总吊在他,看得见、却够不着的地方,幽幽地,等着他。
陈默,一个,大日头底下都不投影的人,跟着这点鬼火似的青光,挑着没人的暗处,穿过了大半座,沉睡的城。
那火苗,把他,一直,引进了城南,一片,正在拆迁的,老城区。
这一带,半边的房子,都扒了。残墙断壁,钢筋裸露,碎砖烂瓦,堆了一地,月光底下,像一片,刚遭过劫的,乱葬岗。没扒的那半边,黑灯瞎火,门窗洞开,早没了人住,墙上,刷满了一人高的、淌着白浆的,红字。
夜风穿过那些空荡荡的破窗,呜呜地,响,像谁,在哭。
那点青白的火苗,把他引到这片废墟最深处,倏地,一灭,没了。
陈默站定。四下里,是一片,死寂的,黑。
他知道,账本要他看的东西,就在,这附近。
果然——他抬起眼,便,看见了。
废墟当中,孤零零,立着一间,还没扒的,老平房。
那房子,矮,旧,门窗紧闭,门板上,一把大铁锁,锈成了红褐色。门楣、窗框,都黑漆漆的,分明,早没了人住,是这片即将夷平的废墟里,一座,被遗忘的,孤坟似的,老屋。
可它临街那扇,糊着层层旧报纸的木格窗里——
亮着,一盏,灯。
是盏老式的,煤油灯。那昏黄的、温吞吞的光,透过那层焦黄发脆的旧报纸,丝丝缕缕,渗出来,在这一整片,断壁残垣、死气沉沉的黑废墟里,显得,格外,扎眼,也格外,暖。
可这一点暖,看得陈默,遍体生寒。
这房子,早没人住了;左邻右舍,扒的扒、空的空;连这一片的电,都早断了。这盏煤油灯,是谁,点起来的?又是谁,几十年如一日地,给它,添着油、拨着芯,让它,在这么个死地方,长明,不灭?
陈默心头,那点寿衣行的忌讳,慢慢,浮了上来。
灯这东西,在他们这一行,最有讲究。
人死了,灵前要点一盏长明灯,从头七,点到七七四十九天,一夜都不能灭——那是给刚死的亡魂,照路用的,怕他在那条黑漆漆的黄泉道上,摸不着方向,走岔了,回不了家。
可天底下,还有一种灯,比长明灯,更邪门。
叫,引魂灯。
那是活人,为一个,迟迟不归的人,点的灯——或是盼他,从外头,平平安安回来;或是,盼他,从那黄泉道上,回头看一眼。点灯的人,夜夜,把灯,搁在窗口,把自己一缕魂牵梦绕的念想、一口咽不下的执念,都,一滴一滴,添进了那灯油里。
这灯,点灯的人若还在,那是盏,望眼欲穿的念想。
可点灯的人,若是,也,没了,这灯,却没熄、没人收——它就,变了味。
它会,自个儿,亮着;自个儿,去,招。它早分不清,谁,才是它日思夜盼、要等的那一个人了。夜里,谁的魂,被这灯的光,照见了,被它,招上了——谁,就得,魂不守舍地,跟着这盏灯,走进去。